编者按:
转发两篇台湾地区的心理学人士对于心理咨询师执照及市场化问题的思考,也许可以帮助我们国内的同行更好地思考这些问题:为什么学习心理咨询?为什么考一个证?考了之后怎么办?……
对台湾谘商心理师证照化现象的观察与省思
东吴大学心理系教授 刘惠琴
首先,声明我的发言位置及身份。我于1974年考进国立台湾师范大学教育心理系就读,于大三期间,有中生代老师学成返校任教,推展Carl Rogers的谘商与坦诚团体工作,对我产生影响,也开始投入当时义务张老师的服务工作。
从多年的工作经验及自己生活经验中,我注意到传统心理谘商的工作模型过于强调个人内在系统的改变,而忽略了人所生存的社会脉络。于是,1987年,我带着上述的疑问,出国进修五年,在国外进修的五年中我看到不同的研究典范与不同实践模式并存的可能。尤其是在性别实践上女性主义的思潮与心理学的对话方面。由于传统科学典范的松动,而逐渐激荡一些新的可能,如女性主义谘商等新的方向,提供令人兴奋的另类出路,关于这方面的实践经验可参考拙作(刘惠琴,2003)。
这些体验都让我与主流单一的理论模式保持着对话式的距离。以下则是以我这种非主流位置的工作者角度提出我对台湾谘商师证照化行动的观察、发问与省思。
注一:本文为今年四月于彰化师大举办的「谘商辅导的精进与发展」研讨会中论文的部分改写。
「证照化」绑架了「专业化」
关于谘商心理师法,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关心这件事情,大概是前年的时候,e-mail信箱里堆满了两边阵营的笔战,一边是临床界丢过来的东西、一边是辅导界丢过来的东西,搞不清楚怎幺回事。直到大概去年初左右许多大众心理系内已经感受到了考试引导教学的效应。我开始体会到中学老师面对「考试引导教学」压力的辛苦,觉得大学好象不是一个自由的殿堂,因为老师在规划课程的时候,都非常严正的提出来说,为了配合临床心理师法的考试,所以那几科那几科的课全部要开足。我就想为什幺我们会落入这样一个的处境里面?要应付考试,补习班不是办的比我们好吗?接下来谘商师证照考试办法的第一版出版,考选部公听会文件到的时候,令我惊讶的是,「怎幺谘商法的考和临床师法的考试科一模一样」?这让我反思到谘商心理学在解决什幺问题,临床心理学在解决什幺问题?假设临床心理学它被设定在解决医院病人的问题,解决病人暂时的失常,或许有一个合理的理由用药或用简单的行为治疗配合药是有效的,可是谘商心理学是面对正常人,正常人在面对他正常生活的时候他追求的是生活品质的问题。人的问题该怎幺样解决,本来就是比较多元化的问题,当谘商心理师法考科与临床心理师法考科一样,也要考心理衡鉴、变态、生心等科目时,我就想到文化在哪里、人在哪里、哲学在哪里、伦理在哪里的问题。
91年初考选部发文至各大学心理系,邀请参加讨论谘商师法考试的相关办法。辅大翁开诚老师参加了之后,才惊觉这一波挟着国家考试体制抢掠心理谘商专业市场的行动已被激活多时,且已在自动增生了。基于「发声」的公民责任,我们与几位朋友,在辅大社会系王庆中老师的召集下,召开了「应用心理研究期刊」的第一场公共论坛:「专业化vs.有趣化」。在场的学界代表,包括有辅大社会系的王庆中老师,政大社会系的关秉寅老师从知识社会学的角度看证照制、专业化与社会发展;阳明大学社福所的王增勇老师则回顾台湾社工专业与社工师法的建制过程,提供了社工师法的前车之鉴。东吴大学社工系王行老师则分享了他早期参与中国辅导学会中证照讨论核心团体的经验与反思。辅仁大学心理系的翁开诚老师与我则以谘商专业者的主体性及必要的自由反思过程来批判目前谘商师法的窄化与权力滥用问题。
〝有趣〞对我而言,是指不断地发现,无论是新的经验或是新的理论观点。〝专业〞对我而言,是指一套特定的理论与程序被使用来解决问题。两者之间,本该互为补充式地并存着,但不知怎地,逻辑上,「有趣的专业化」的可能性却一直看不到。看到的却是「专业化」被用来解决「证照化」的问题,而「证照化」被用来解决医疗行政的问题。而在此层层相绑的「问题」下,又渗进了我们的「考试文化」。国家考试选由特定国家机构举行,而考试委员亦由特定人组成,而此特定人又结合了特定的所谓「专业团体」专家群,制订了特定的考试科目及应考人资格。在此层层的特定下,视野也随着之层层地窄化。到后来,我们到底在面对的是什幺问题,也已是面目全非了。
积极于此道的人士或许会说:美国先进国家也是如此。殊不知美国的颁证办法,是多元地依各州情况自订办法,而且美国地大物博,专家多、学会多,在自由市场的运作机制下,他们已学会如何保持向自由市场开放,以减少「窄化」之害。读者若有兴趣,可自行上美国心理学会的网站,了解他们证照考试的题目结构与考题的编制程序,就可了解他们如何努力在纳入多元化的内容,及避免垄断窄制的权力问题。
反观我们,学术社群封闭而垄断,自己人社群当道,不同的声音不容易对话,再加上历史悠久的考试文化,一场无聊的「考试导引教学」浪潮排山倒海,接踵而来。各校心理系所的课程结构与招生配额上,已产生了许多的矛盾的张力。在此浪潮下的我们,已无法置身事外。那幺,在这无法抵抗的浪潮下,除了被迫因应下,我们还能做些什幺?当时天真的我认为既然「专业化」与「证照化」绑在一起的趋势很难打破,至少可以尽量「多元化」。让颁证的专业来源多元化,让考试的内容多元化,让应考资格多元化……。
「多元化」救得了这一波「绑架」吗?
先从应考资格的多元化谈起,目前的制订办法中,应考资格却被单一限制为「研究所相关系组」毕业。会如此限制的原因是因为担心考试考不出真正能做谘商的专业工作者,要再用学校证照先过滤一遍吗?当然,如此一来,对专门谘商所的招生产生利多作用,但对于一般心理系内的生态却造成了招生极度失衡的危机。
再者,谈到考试内容的多元化,除了先前提到谘商师法第一版中考试科目看不出谘商专业的主体性之外,在修订版后,虽做了些科目的修改,但从几次的考试中,考题的拙劣是最令人扼腕叹息的。从每科考科四十题中,会有近十题每个答案都对的状况,就说明了考题的不稳定性,更别说它对筛选适任的谘商专业人员上能发挥什幺作用。但为什幺录取率还这幺高呢?录取率是事先订出来的吗?怎幺订的呢?考题怎幺会出成这样呢?出题委员是怎幺产生的呢?考选部的行政官员门是怎幺在执行试题的题库建立呢?是不是整个委托「中国辅导学会」这个专业权威团体呢?假如是的话,「中国辅导学会」能代表本地的谘商专业工作者吗?不是说「辅导」与「谘商」是不一样的专业吗?
在网络上的讨论里,常见的「期望」是让考题出的「好」一点、「多元」一点,就可以解决问题了。美国证照是各州自订的办法,上APA网站里面有他们的考试的结构,他涵盖十大领域,他只考一百分而已!他一百题里头分配了十大领域,那这十大领域里面从生理一直到社会及文化层面全部涵盖在里面,它不是一门课对准了一个壳。比方说一个评量领域,它可以小到测验、心理衡鉴,再大到环境政策评估与生态评估等层面。所以才有可能抵制考试引导教学的单元化作用,因为你不知道修哪一门课才能应付考试。我刚刚讲了那幺多东西只是其中百分之十的题目,那它十大领域里面包括很多,还有包括伦理、包括专业工作者的风格特色跟他的反思及他的文化。但是以目前台湾考试院考选部给出题委员们的诸多限制,如给委员们的出题时间只有至2周,每题题目要注明出处来源,答案也要标明出处,同时每题还要订出难度水准(莫非要委员们先做预试?否则难度岂不只是委员们的自由心证?),要出「好」题目真地有如缘木求鱼。这时,不只牵涉到专业学习权威的宰制问题,还牵涉到国家官僚体制的切割问题。因此,这一波谘商师证照化的行动,牵动着台湾社会下的考试机制神经、专业权威神经、及行政权威神经。这幺复杂,难怪许多专业工作者都说:「考就考吧!不然又能怎样?考了还多层保障。」熟知,几次考试下来,「考上」的人与「没考上」的人之间又多了层尴尬,「考上」的人受了「内伤」,没考上的人受了「外伤」,后续的考试异化效应正在迅速蔓延开来。现象发展至此,「多元化」似乎是不可能了。于是不得不更严肃地针对此波证照化的行动提出以下几个问题。
发问一:证照化真地是在保护消费者吗?
众所皆知,心理谘商的主要消费者是女性,在台湾的女性们,由于传统父权结构仍未被转化,导致诸多女性朋友们的心理困扰就是源自于所处的社会文化因素。然而,从谘商师考题的内容来看,试题委员们普遍认为心理困扰的源头是来自于「个人内」,而对困扰的处理是「技术导向」的。这样的考题若真地能选出好的专业工作者的话。那他们很可能就是「性别盲」、「社会文化盲」,及无法反思其价值系统的谘商机器,而不是能助人反思的谘商人。当然,消费者可以选择他要花钱买个「机器」服务还是「人」的服务,只是心理学术的神秘化,使得一般人连做这种选择都难。也因为这样,谘商专业工作者的反思与自律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试问,这些专业者在其学校的养成过程中,这种反思能力有机会被培养吗?这样的考题考得出这些吗?伦理不是对问题的思考,而却成为教条的固定行为准则。试看今年考题中有关伦理的一个考题是「谘商师办公室放置全家福照片的用意为何」就可看出这个问题有多严重了。
行笔至此,我想到身边诸多经济不宽裕,却要每小时付2500元做谘商的社区妇女朋友们,在此就以阿惠给阿霞的一封信做个有趣的回答吧!
『阿霞,
近来可好?代工的接单稳定了些?先生的工作稳定了些?他外遇的那件事,你现在怎幺面对?医生还是要你吃镇定剂,泡精油澡吗?黑色蕾丝内衣与阴道整型术有效吗?孩子的老师还要你负责孩子得每天早上7:30到校,且不准她在与班上那名「高贵」的男同学交谈吗?你怎幺管得了呢?什幺?学校老师说你不会跟子女沟通,建议你去看心理谘商师?你要我帮你介绍?
嗯,让我想想,听说现在有一种是专门通过考试那种谘商师,他可能会教你「理性沟通一、二、三」的办法,你大概练习个十二次课程,然后再回家对着镜子练习,但至于是否有助于你子女的学校问题,那我就不知道了。另外有一种谘商师是比较会听你讲话,说着说着,你就会说出一些看似无关,但却是你颇在乎的事。谘商师会与你一起去看,你为什幺这幺在乎这些事?你不会马上要被指责为「情绪化的妈妈」,更不用特别去掩饰那常常得靠药物去压制的「情绪」。什幺?你现在又多吃了颗「百忧解」,不然你又会为先生外遇而生气?你在家里不能生气?一生气你就不会心平气和地照顾那失智的公公?刚刚说到有两种谘商师,还有一种是特别会站在我们女人的立场,教我们女人怎幺积极运用我们的生气,来改变我们的生活。不过,第二种通常是没牌的。
当然,你也可以看电视弘法的节目,或去庙里,去社区大学里走动走动,认识跟妳生活经验相通的姊妹们,学学「撇步」。这样比较不花钱,「钱难赚、仔细汉」啊!谘商好象是他们上流社会人的SPA。总之,你是个有生命力量的女人,虽然生活拖磨,总还是愈活愈有力!千万别让身边的人,一边要你吃药,一边又要你理所当然地奉献。你还是得给自己做选择的,有一好就没二好,包括找心理谘商师都得做选择。什幺?很难?不会那幺难啦!你只要想成是去超市选饮料一样,看成分标示、看荷包预算、看心情需要,就买了啊!再聊吧!
祝你
用药平安,沟通能力日日精进
阿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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