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做了一个半小时,结束后,心里的感受很复杂:很激动——因为终于看到一个真实的、全程的家庭治疗过程;有点傻乎乎地反应不过来——因为记下了非常多的笔记,对于咨询过程中自己不断产生的疑问几乎消化不了;有点无望——觉得做咨询真是太挑战人的工作,对自己将来能不能达到老师这样的水平几乎丧失信心。
在这一个半小时里,老师问了数不清的问题,但不管怎么样,永远记得给人鼓励,哪怕是我觉得那个对话的家庭成员实在是乏善可陈,老师永远是整个现场最后那个还在欣赏他的人,有些鼓励让我听了实在肉麻,与事实相差甚远,让我当场为咨询师撅一把辛酸泪:“太不容易了!对每个人都要鼓励,如果不收钱、不追求那种对家庭控制的成就感,我真是想不出为什么要做下去!”也许这想法太对不起那么多教过我的好品德的老师,但我当时就是那么想的。
家庭治疗中会针对“问题成员”的一个症状向不同的家庭成员问不同的问题,其琐碎和婆妈让人不忍卒听:“他头痛。每天痛几次?有人的时候痛还是没人的时候痛?你有没有因为他的痛发生变化?其他人是怎么看待他的痛?。。。”开始真是听得我哈欠连天,后来会慢慢去想里面的道理:家庭系统治疗认为个人没有问题,家庭成员的问题其实是家庭共同的问题,是彼此之间的关系没有达到最佳状态而产生的,所以关键是借着这个“症状问题”去重新构建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关系改善了,问题自然会得到解决。从这个角度来讲,问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保持这种有问有答的沟通的状态。
在咨询中,因为围了那么多人,家庭成员或多或少有阻抗,那个小孩尤为明显,对很多问题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没想过。”刚听到这样的回答,自己还会沉浸在“他在阻抗哦。”的判断的得意之中,听多了就想:“怎么办?怎么办?到处都是死路!”好几次真是逼到绝境、无路可走了,老师居然还能“被”过这一口气,从犄角旮旯里冒出一个问题(其实是前面那个被挡回来的问题的隐匿变异),小家伙没留神,吐露真言。
看完咨询,我真是觉得累,再看老师,两边的面颊因为高强度思考、缺氧涨得通红。我学了快两年的心理咨询,老实说没看过这种活生生的咨询,我一直在温度适中的房间里,听老师讲那些异常精彩的案例,哪怕是极其困难、失败的案例,也因着时空的阻隔而显现着朦胧、勾人的迷幻幻象;我没有做过连续的面对面的咨询,只是做过电话咨询,很多都是一两次的,那些诊治过程现在想想真是粗糙;不过我经常参加督导,翘着二郎腿、满脸深邃地向咨询师同行表述我“深刻”的思想,现在我知道那一个个小时的分分秒秒,真的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无法被他人所猜度、评判。下课后,我忍不住对同学说了句“晦气话”:“做咨询师真的是要折寿的。”同学表情刮三地看着我,请原谅我,因为我觉得咨询这活真是太消耗体力和精力了啊!
家庭治疗和个人治疗还有一个区别是:个人咨询起效在意识到、洞察到自己的内心想法或者和咨询师分享,家庭治疗中你还必须把自己的想法表达给自己的亲人,这比较符合我最近的想法:一个人如果无法对自己的亲人诚实、坦白,他基本上是无法做到对其他人彻底的真实、坦白的。所以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很重要,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更重要,因为我们是活在关系之中的。
在上课的时候,老师谈到一个话题:心理咨询,尤其是象精神分析、家庭治疗,往往注重个案而较少、也几乎很难有大数量的案例研究(认知行为治疗的个案数会比较多),为此常被认为是“不科学的”,给人“见树不见林”之嫌,而一旦登到杂志上,又多是疗效、结论远远翔实于具体案例的描述,让人有“见林不见树”之感——我恍然大悟,有同感!作为局外人,我很少可以看到其他咨询师翔实的咨询过程,这当然有个保密原则,然而虽然有这个“坚实”的理由,“心理咨询”给我的感觉依然是“偷偷摸摸”: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两个窃窃私语的人、一个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张张“不能说、不可说”的神秘表情,这是不是心理咨询永远要保持的那张“脸”?我大概是因为无法知道那一间间房间里发生的故事而嫉妒地发疯了?也许吧。我只知道当我想到这张“心理咨询的脸”时,我的内心有种莫名其妙的愤怒。
在这次家庭治疗中,有一个部分是我们这些旁观者参与讨论,开始觉得蛮尴尬——当着家庭成员的面谈自己的想法会不会破坏了整个咨询?后来一想,为什么不能把它看成一种治疗方法呢?为什么那些来访者就不可能通过我们这些旁观者的评论更了解自己并帮助到自己呢?于是我想到“设置”,这实在是个很时髦的名词,而我现在是有点讨厌它的,尤其是当发现自己在遵守某些“设置”时完全不问为什么,只因为书上是这么说或者老师是这么说,我就一定要这么做时——那一刻书比疗效更重要。“设置”的确很重要,但有多少时候我们是按照来访者的情况来设计我们的治疗计划,又有多少时候我们只是墨守成规,变成一个执行“诊疗常规”的机器人?
下面谈困惑:
老师讲到现在要治疗很多青年网络成瘾,谈了一点题外话:其实网络成瘾总比吸毒成瘾好,大多数网络成瘾的人是不会寻求心理咨询的,但只要他不去偷不去抢,不伤害到别人,其实也没什么,现代社会对人的要求太高了,以社会的要求来看:大多数人都是失败的。其实不必对每个人提这么高的要求,每个人能知足地活着,做农民也做得开开心心,就会少很多心理疾病。
我当时思维就有点混乱:既然网络成瘾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接受,那为什么还要做咨询呢?
你瞧,我甚至表达不清自己的困惑,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手拿真理的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心理咨询是能为人指出一条康庄大道的——现在却常常发现对于不同的人,我们的道理可以完全相反:对冲动的人,我们斯文沉稳地和他摆事实、讲理由,思路环环相扣,仿佛自己是在逻辑的米缸里泡大的;对于胆怯犹豫的人,我们挥舞着拳头,好像粗鲁的拳击手的同样粗鲁的教练,恨不得在来访者的屁股上踢上一脚,让他去干该干的事,我们没有固定的观点,一切取决于来访者的观点。
那我是谁呢?
咨询师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也就是说咨询师其实和“智慧、正确、真理、方向”这些名词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咨询师”是“来访者”这个名词出现后的附属品,他们的任务只是帮助人们适应这个社会,让他们在虚无的世界里快乐一点、暖和一点、好过一点,如果运气好一些,再教他们一些“逃避困难不如面对困难、坐以待毙不如垂死挣扎”之类的小技巧,仅此而已。
最近会有些正常的悲伤,当发现咨询师其实也很普通,能竭尽全力但其实并不能挥斥方遒,但也许,这对我踏踏实实地成长,是更有好处的。
我曾经是个充满救人使命感的医学生,当我看完《急诊室的故事》后,两眼充血、摩拳擦掌,自以为华佗在世,现在我是一个依然善良、但经常力不从心的内科医生,除了面对病人,我还要面对经济压力、用药两难,有些病我真的治不好,束手无策地看着病人痛苦。最后,我走投无路,学习心理学,来逃避自己现实中的困境。
在学习心理咨询的过程中,我经常在大庭广众大言不惭地发表自己的见解,心里得意得不得了,然后我会看到那些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很多年的前辈的眼神,其中永远有善意的警告:“小东西,说得轻松,等你进来做两年就知道了。”我看到了,那正是我看着我那些内科后辈时的眼神。于是我知道,行外人永远不能知道行内人真正的难处。
有一次参加心理咨询的课程,一个咨询师谈到自己在实践的一种咨询技术,另一个同行“腾”地就跳起来:“据我多年的经验,这种病可是很难治的,用这种方法真的这么有用吗?会不会是来访者在讨好咨询师?”
我想到自己在看内科病人时逐渐丧失热情、凭习惯草草治疗。。。。。。
也许这就是我学心理咨询最终的收获——它仿佛在说:“去!去面对你自己真实工作中的问题,老老实实解决,不然不要做梦想做一个好咨询师。”
这是我的宿命:如果我不能努力去做一个优秀的内科医生,我就别想做同样优秀的一个心理咨询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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