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而纯粹的思维呢?
拉:像所有其它事物一样,思维服从语言的法则。只有言语才能产生语言,并赋予它连贯性。在思维的探索中,要是没有语言,人类不会前进一步。这是精神分析学的情况。不管我们归之于治愈代理、形成代理或测试代理的功能是什么,我们所能使用的只有一项:患者的言语。而所有的言语都需要回应。
葛:这么说,精神分析被当作对话。但有些人把精神分析学解释为忏悔的一种延续。
拉:然而是哪种忏悔呢?人们向分析师坦白一种十足的虚无。人们仅仅听凭自己向他述说所有脑海里发生的事情。正确地说,是那些言语。精神分析学发现的,就是作为说话动物的人类。整理他所听到的言语,赋予它们意义和涵义,这些都是分析师的责任。要想做一个好的分析,就应该在分析者与分析师之间达成协定或协议。穿越一人的话语,另一人力图对他所涉及的东西形成一种观念,力图在显而易见的症状彼岸寻找真理的难解之结。分析师的另一功能是阐释言语的意义,以便使患者理解我们能够从精神分析中所期待的东西。
葛:这是一种极度自信的陈述。
拉:不如说是一种交换。在其中,重要的是一人在说,另一人在听。沉默同样重要。分析师不提问题,不出主意。他只会给出那些回应,即对于由其妒忌所激发的问题给出回应。然而到了最后,分析者总是走向分析师所引导的地方。
葛:您刚刚说到治疗。有治愈的可能性吗?人们能摆脱神经症吗?
拉:当它清除道路,摆脱症状时,精神分析就成功了。
葛:您能否用一种较少拉康式的方式来表述同样的概念?
拉:我称症状是所有来自实在的东西。实在,就是所有不会现身的东西,所有不发生作用的东西,所有与人类生活及其人格相对立的东西。实在总是回复到同一地方。你总是能在那里找到它,带着同样的面貌。科学家枉然声称实在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为了要肯定这一种类的这些东西,必须要脸皮厚,或者说,就如我揣想它一样,必须完全不知道人们的所做与所说。实在和不可能之物刚好相反。它们不可能走在一块。精神分析学把主体推向不可能之物。它建议主体把世界看作确实如其所是,换言之,是想象的,没有涵义。然而实在,就如一只贪婪的鸟,只沉浸于合理的事物中,沉浸于有意义的活动中。我们听到有人不断地重复,应该赋予这意义,赋予那意义,赋予自身思维意义,赋予自身呼吸意义,赋予欲望意义,赋予性意义,赋予生活意义。然而,对于生活我们一无所知。学者们已经无法胜任向我们阐释这一问题了。我的担忧是,由于他们的错误,实在这一并不存在的怪物终于就要做成了,就要赢了。科学取代了宗教。不同的是,它更专横,更迟钝,更蒙昧。有原子神,太空神等等。如果科学或宗教流行,那么,精神分析学就完了。
葛:在现今,科学与精神分析学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拉:对我来说,唯一真实的、严格的、可被遵循的科学,是科幻小说。另一种科学,正式的,拥有实验室工作台,摸索着前进,偏离了方向。它甚至开始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对于科学家来说,看来恐慌的时刻来临了。在他们无菌的实验室中,那些忙活着陌生事物的大小孩们,裹在他们上了浆的工作服中,通过制造越来越复杂的仪器和杜撰越来越晦涩的公式,开始寻思明天可能发生的事情,寻思那些总是以新貌出现的研究最后带来的东西。要我说,得了!是否太晚了呢?现在生物学家在思忖它,要不然就是物理学家或化学家。对我来说,他们都是疯子。尽管他们正在改变宇宙的面目,然而,到如今他们还只是在思忖:这是否有可能并不危险。如果一切都爆炸了呢?如果在洁白的实验室中精心培育的细菌转化为不死的敌人了呢?如果,伴随着所有充斥在世界各地的粪土,世界被一群由实验室科学家所培育出来的这样的细菌所席卷了呢?对于弗洛伊德所说的三种不可能的阵地,控制、教育和精神分析,我加上第四种,科学。撇开这一点,科学家们不知道他们的阵地是站不住脚的。
葛:在此,关于人们称之为进步的东西,有一种相当悲观的看法。
拉:不,这完全是另一回事。我不是悲观主义者,永远不会。原因很简单,人类什么用处也没有,同样也不可能自我毁灭。就个人而言,我恐怕不可思议地发现了一种完全针对人类的枷锁。这怕是要证明,没有神的、自然的或其他的干预,人类用其双手和大脑终于做成了某种东西。所有这些为了消遣而给予过度营养的大量细菌,就像圣经中的蝗虫一样散布在人间,恐怕意味着人类的胜利。然而这并没有来临。科学幸运地穿越了其责任的危机,就像人们所说,一切将回到事物的秩序中。我已预言:像往常一样,实在将占据优势。而我们,像往常一样,将变得无可救药。
葛:拉康的另一种悖论。除了语言的难懂和一些概念的晦涩,人们非难您的还有对字眼的玩弄,开语言玩笑,在法语中玩同音异义的游戏,确切地说,悖论。那些听您讲课或读您书的人有权感到不知所措。
拉:事实上我并没在开玩笑。我在说一些严肃的事情。就像那些我曾谈到过他们的蒸馏器和电路的科学家们一样,我只是在使用言语。我力图时刻参照精神分析的经验。葛:您说:实在并不存在。然而一般的人知道实在就是世界,所有围绕他周围的东西,他肉眼看到的东西,他触摸到的东西。拉:首先,让我们同样清除那个并不存在的一般人。这只是一种统计上的虚构。存在的是一些个体,这就是全部。当我听到谈论普通人、民意调查、大众现象和这一类事物时,我想到了40年倾听生涯中所有在长沙发上坐卧过的患者。依据某种标准,没有一位患者与另一位相似,没有人得同样的恐怖症,同样的焦虑,没有人运用同样的讲述方式,没有人会有让人无法理解的同样的恐惧。一般人,是谁啊?我,您,我的门房,还是共和国的总统?
葛:我们谈论的是实在,我们所看到的世界的全部。
拉:没错。实在(即不会现身的东西)、象征和想象之间的差别,就是真理。这便是,实在就是世界。为了确认世界不存在,或根本没有世界,想想所有这些平庸的想法即大量的傻瓜相信世界存在,这已经足够了。在指责我自相矛盾之前,我请我的《全景》杂志的朋友们好好思索一下他们刚刚读到的东西。
葛:人们说您总是更为悲观。
拉:这不正确。我既不属于制造人心慌慌者行列,也不属于焦虑者行列。没有超越焦虑期的分析师要倒霉了。在我们周围,有一些令人恼火的和折磨人的东西,如有规律地吞噬掉我们中大部分人的电视,这是真的。然而这都是因为,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听任自己被吞噬掉,他们针对自己所看到的东西甚至能自我编造出兴趣来。此外,还有一些其它奇形怪状的或折磨人的技巧:将要登陆月球的火箭,海洋深处的探索等等。所以这些东西都是折磨人的。然而没有必要大惊小怪。我确信,当我们厌倦了那些火箭、电视以及所有他们白白所做的研究时,我们就会发现吸引我们的另一种事物。这是一种宗教的复活吗?还是比宗教更折磨人的什么怪物?这是一种连续不断的节日,就像已经指出的那样,它长期受到嘲笑。对于所有这些,我的回答是,人类总是能适应困难。我们对之可以设想的唯一的实在,我们靠近它的那个实在,确切地说,就在此。对此,真的应该迁就既成事实:如我们所说,赋予事物意义。否则,人类就不会得焦虑症,弗洛伊德也不会出名,而我也不会成为学派的倡导者。
葛:焦虑总是具有这种特征,还是存在着一些与某些社会条件、某种历史时期及某些地区相联系的焦虑?
拉:害怕其发现物的科学家们的焦虑看起来大概是最近才得的。然而,我们得了其它时期曾经来临过的症状了吗?其他探索者的一些悲剧?装配线上受到奴役的工人,就像古代战船上的一支浆,他们的焦虑就是当今的焦虑。或者,更简单地说,它与当今的定义和言语联系在一起。
葛:然而对于精神分析学来说,焦虑是什么呢?
拉:某种在我们躯体外表的东西,一种恐惧,一种可能由躯体(包括精神)引起的恐惧,然而并不要紧。总之,是关于恐惧的恐惧。大量的这种恐惧,大量的这种焦虑,在我们察觉它们的层面上,都与性有关联。弗洛伊德曾说过,就人类这个说话动物而言,性欲是不可救药的,没有希望的。分析师的一项任务就是要在患者的言语中找出焦虑与性之间的关系,这一重大的未知物。
葛:现在,人们把性布置在所有的拐角,在电影院和剧场,在电视和报纸上,在歌曲中和海滩上。我们听到有人说,与性领域相关的问题给人带来的焦虑会少一些。有人说,禁忌消退了,性不再使人害怕了。
拉:蔓延开来的性癖好只是一种公众现象。精神分析学是一种严肃的事物。我重复一下,它涉及到两个个体即主体和分析师之间一种纯属个人的关系。不存在集体性的精神分析学,就像不存在大众的焦虑症和神经症一样。如把性置于阳光之下,在街角处曝光,被当作电视所放映的循环运输装置中的任何一种洗涤剂一样来处理,这样的性不容指望有某种益处。我并没有说这是不好的。要处理焦虑和特殊问题,这肯定是不够的。以所谓的悲观社会的名义来说,它是时尚的一部分,是这种充满了我们脑子的虚假的自由化的一部分,就像从天上下凡的一位迷人的准新娘。然而,在精神分析的层面上,这是没用的。







热门新闻排行

0379-666688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