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谘商中缺乏道德的焦点,以及最近心理谘商开始致力於道德的重生,有两个主要的原因。首先,在心理谘商历史的头六十年中,大多数当事人来求助时,都已经怀抱即使僵硬或不统合的,但却十分明确的道德责任感。许多人饱受罪恶感的折磨,而压抑完全符合人性,对任何人都无害的感觉或行为,例如自慰。考虑离婚的已婚当事人几乎肯定已经内化离婚的社会污名,以及至死不渝的道德指令,因此谘商师可以帮助当事人了解在决定去留时,个人的快乐与否确实是一项合理的考虑因素,而对於婚姻誓约的传统看法,也不见得就表示两个人必须为了维持一段已经无可救药的婚姻,而忍受无止尽的伤害。心理学家看到在道德规范的粉饰下,其实是文化规范的压迫面,因此可以将自己当成是解放当事人的代理人,解构当事人未经检验却力量强大的道德约制,让当事人能做出自己的决定。但是传统社会的道德规范同时却也是一座基本的骨架,让当事人可以藉此建立起更真实的生命。
但是到了一九九零年代,不论过去在主流文化扮演道德中心的基石是什么,此时都已经摇摇欲坠。商业界和军校中许多大规模的诈欺蒙骗,前所未见的犯罪与暴力泛滥,令人震惊的报告指出众多的家庭中身体虐待与性虐待,离婚或未婚父亲抛弃孩子的事时有所闻,然後以种种理由加以正当化,诸如个人权利,做自己的事,或不得已的牺牲等。这些例子代表的潮流,显示我们实在无须担心当代美国人已经过度学会某种严苛的传统道德规范,因此需要一批心理谘商师大军来解放他们。
佛洛依德和其他知识份子及艺术家首开先河,驳斥传统上对追求自我了解与自我表达的道德观,公共政策学者詹姆斯·威尔森(James Q. Wilson)对於他们有这样的结论:「(他们)可以把坚强的家庭生活下的产物﹍(良好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然後企图将个人从死气沈沈的传统,短视近利的宗教,和谬误的政治中解放出来。」但是这些前卫的思想家,就跟现在的心理谘商师一样,都是在借用过去几十年几百年累积起来的,威尔森所谓的「道德资本」。可是在一百年後的今天,这些道德资本已然耗尽,谘商师也已经不再需要把自己看成是解放的推动者,必须将个人从盲目自我牺牲和虚伪掩饰的伦理规范中解放出来。从文化的层面来看,我们大致上打赢了这场仗,可是胜利的果实却不如我们许多人想像的那么甜美。罗洛?梅(Rollo May)早期的著作都以广博的论述,强力地控诉人不应该被要求去满足传统的社会角色和义务。但他在一九九零年代却也重新审视了心理谘商的价值:
「美国已经变成一个只讲求个人自我的社会。心理谘商的焦点只剩下自我﹍赋予当事人一种自恋的人格﹍我们已经把心理谘商变成一种新的教派,这个教派的宗旨就是雇用一个人来引导我们走向成功与快乐。我们极少谈到对社会的责任──几乎所有接受心理谘商的人都是在乎自己的利益,而心理谘商师的职责就是帮助当事人得到最大利益。」
我并不想过度强调这点,毕竟还有许多人并不了解自己有合理权力实践自我,尤其女性更是到最近几十年才获得文化上的准许,去追求个人的独立自治,相反的,男性很久以前就拥有这项权力了。这些性别的差异对谘商师有很大的意义。有些受虐妇女仍旧被困在主要是家庭义务,有时候还加上扭曲的宗教信仰构成的强大牢笼里,唯有强烈的讯息,才能让她们了解她们有权离开一段毁灭性的婚姻。仍旧有许多母亲已经习惯把所有人的需求都放在自己的需求之前,她们需要学习在照顾别人之外,也要照顾自己。但是解决问题的答案并不是用心理谘商师鼓励她们转向自我关注,排拒对他人的付出,而是肯定她们对别人的责任感,同时鼓励她们去实践「黄金原则」,爱人如爱己,其中的「爱己」部份。
越来越多人关注心里谘商中的价值观和道德观问题,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一九六零年代,许多既定的社会体制受到抨击时,心里谘商也失去了原先纯真无辜的外貌。出身非裔美籍或抱持女性主义的社会科学家及心理谘商师对心理谘商加以严格检视,结果发现所谓价值中立的心理谘商其实充斥著偏见与扭曲。心理谘商的目标过去被认为是完全根据科学和中立的临床判断而建立,现在看起来却极度像是北美白人中产阶级男性的产物。心理谘商这个领域再也不能宣称是不带有价值观,完全客观中立了。在此同时,因为越战的发生,心理谘商师也无法再宣称他们不需要关心社会问题。罗柏·杰·李夫顿(Robert Jay Lifton)在一九八三年写到他对越战生还者的谘商经验,他说,「我们已经﹍离开了那个时代,无法再以为自己可以在工作上保持道德中立,以为我们在社会上的位置可以不受道德检验。」
由女性主义者,少数族群谘商师,和其他社会运动人士在一九六零和七零年代激发的批评声浪,使得愿意倾听的谘商师开始站在比较广大的社会立场,去检视自己的工作,也开始关注自己是否会因为偏颇的态度和价值观而伤害到当事人。广泛的消费者权益运动也对心理谘商产生影响。谘商师的同业协会开始意识到谘商师可能会危害到当事人的权益,而在这段时期发展出工作伦理规范。这些伦理规范传播开来之後,谘商师性侵害当事人的问题也才被暴露出来。
社会大众之所以重新审视谘商师所扮演的角色,一方面是因为担忧谘商师社群道德意识低落,和受到一九六零及七零年代社会运动的影响,同时也是受到新近一些力量的影响。一九八零和九零年代时兴起了後现代理论以及对专业领域的广泛不信任,心理学家也开始强烈批评心理学被用来推广自私的个人主义,以及被知识菁英用来作社会控制。在一九八零年代,宗教取向的谘商师也开始认真地检讨谘商师的道德观与宗教观,而认为心理谘商中其实没有必要排除宗教议题,有些学者,例如史帝芬·卡特(Stephen Carter)就呼吁应该拆除阻隔在内化宗教信仰和公众生活之间的那堵墙。
在这这种种影响力之下,越来越多谘商师开始著书和写作文章,来探讨有关道德的议题──不只是讨论谘商师的行为如何符合道德伦理,也讨论到当事人生活中的道德问题。心理谘商这个领域正在从各个角度自我检视,我相信这股潮流来得正好,因为社会大众对心理谘商的不信任感正在逐渐加深。
我写作这本书,是想超过批判的层次,更进一步把心理谘商改造为道德志业。我认为,要完成这项任务,就必须写出心理谘商的核心──谘商师与当事人创造共享世界,产生治癒效果所仰赖的谘商对话。因此案例描述将是本书讨论的核心,而许多观念也会以案例讨论的方式说明,不只是第一章中这样说教的陈述。虽然本书设定的读者是谘商师,或有兴趣了解心理谘商在社会上的角色的人,不过并没有针对某一种特定的谘商模式,或某一类型的当事人。我相信道德讨论适用於当代心理谘商中,任何一种主要的谘商模式,虽然婚姻和家庭谘商通常不会像较为广泛的个人心理谘商模式那么偏重个人利益。我想讨论的是道德讨论如何应用在各种类型的谘商(个人,伴侣,家庭,团体),应用在各种临床谘商模式(包括心理动力学学派,行为学派,认知学派,和家庭体系学派等),以及应用在各种种族和社会背景的当事人身上。
我自身的生命经验和临床经验无可避免地影响到我在这本书中传达的理念。我是一个白人大学教授,心理学家,在一九七零年代受训的家庭谘商师。而塑造我道德观的主要背景包括:在费城渡过,在爱尔兰天主教文化中成长的童年;在天主教中学(保禄修会学校)渡过的好几年,当时我必须研读哲学与神学;在一九六零年代末期参与的社会公平运动;我现在秉持的「宇宙一神论」(Unitarian-Universalist)宗教信仰;还有一段二十三年的婚姻,和两个年轻的成年孩子。虽然我曾经谘商过来自各种族各社会阶层的个人,伴侣,和家庭,但是最近这段时间,在我发展本书中描写的这些临床方法时,我在兼职的私人诊所中遇到的大多是白人,中产阶级,异性恋的当事人,因此本书的案例描述大多反映出这个族群的特色。我的谘商方式大多是从家庭体系出发,不过我也会折衷混合采用各种谘商技巧,而且谘商的对象包括个人,伴侣,和家庭。此外我特别有兴趣谘商有严重疾病或残障成员的家庭,并且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医生,护士和其他谘商师共同合作。
我希望读者能够按照自身的经验及谘商当事人的情况,仔细评量我所写的内容,接受适用的部份,改进不够准确的地方,舍弃其他的部份。我的目的在於提出问题,而非解决问题。但是我要强烈坚持一点,道德讨论绝对不只适用於某一类谘商当事人,例如说只有受过教育的人才有余裕或个人能力去谈道德责任,或者认为当今会有道德缺失的人主要都是住在都市内贫民窟的少数族群。为什么当政府官员说到「道德责任」时,通常都是说到某些弱势家庭需要大众援助,却不会说到许多公司行号也接受另一种公共援助,叫做税赋减免?
本书的第一个部份是讨论谘商当事人生活中的道德问题,第二部份则讨论谘商师应有的道德特质。我在这两个部份的目标都仅止於举例讨论,而非完全概括。在第一部份中,我会讨论到承诺,正义,诚实和社会等道德问题。在讨论承诺的第二章中,我将会介绍一个架构,用以在心理谘商中加入道德讨论,同样这个架构会延续到後面几章中。第三章是讨论谘商中常被忽略的公平与正义问题。第四章讨论诚实,提供一个新的方式去思考个人真实性和人际义务之间的关系。第五章描述心理谘商有时候可能导致社会瓦解,并提出如何用心理谘商帮助社会重建。
本书第二部份的重点则是谘商师的三个核心特质:关心,勇气,与审慎。我主要的目的是在探讨除了谘商师的知识和技巧之外,他们的道德或美德跟他们的工作与训练有何关系。关心让谘商师跟谘商当事人产生联系,勇气让谘商师敢於冒险,面对困难的问题,而审慎则让谘商师可以在面临困难之时,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在书中使用的「道德」与「伦理」两个词意义相通(有关哲学的著作通常也是如此),都是指有关好与坏,对与错,义务与责任等问题。我在本书中特别关注的焦点是人际之间的道德,我们自身行为对别人产生的影响,因此书名上有「道德责任」一词。至於「价值观」一词,我使用起来比较小心,因为这个词涵盖的范围包括真正有关道德的「价值观」,例如尊重别人,却也包括每个人独特的,非关道德的价值观,例如认为诗或运动非常重要等等。我跟其他谘商师讨论本书的观念时,几乎所有人都同意谘商师会把自己的「价值观」带进谘商里,可是当我谈到谘商师对於当事人的行为应该有道德关注,以及在谘商中超越「价值观厘清」的层次(所有人的价值观都被认为具有同等道德价值),明白讨论道德议题时,有些人就觉得不自在了。但是在我认为,一位父亲重视辛勤工作增加收入,跟重视参与儿子的生活,帮助觉得被放弃,而有不建康行为的儿子,两者的价值并不能相提并论。
因此本书最具争议性的论点可能就是,我认为如果牵涉到道德问题,谘商师有时候应该有意识地去影响当事人,让他们改变自己的行为,例如在第二章中,当布鲁斯在婚姻破裂後考虑放弃他的孩子时,我就试图改变他的想法。我认为,谘商师无可避免地会影响当事人的行为和道德观念,事实上,谘商师过去一百多年来,已经藉由提倡自我利益,而影响了许多人的行为与观念。所以关键在於,我们如何尊重自己的影响力,对我们的影响力负责,以及在当事人拒绝我们的意见时,我们如何回应。谘商师的关心,勇气,与审慎,在这些时候就格外重要。
当然,也有一小群谘商师受到基本教义派宗教传统的影响,远胜过心理谘商的训练,因此认为自己可以随意对当事人加诸某种道德标准,例如要求受虐妇女不计代价坚守婚姻誓约。我要在此将我提倡的道德讨论和道德顾问,跟这种威权式做法完全划清界线,同时也要申明这个道德领域绝不属於那些自认永远知道别人该怎么做的人。我要强调的是,并非所有宗教取向的谘商师都是道德狂热人士,许多宗教谘商师和神职辅导人员不论当事人宗教信仰与他们相同或不相同,都能够提供体贴敏感的道德谘询。
我相信,不管是任何类型的谘商师,如果不参与同业的道德圈,不参与有各式各样个人与群体的社会的道德圈,就不可能作好道德领域的谘商。大部分案例谘商与监督的场合,几乎都没有提供机会让我们去探究我们的道德信念,以及我们对於社会及政治的关注。我们主要都在讨论「案例」,彷佛这些案例并不是当事人,谘商师,以及社会共同参与创作的道德剧。而当我们讨论「伦理问题」时,通常都只是在谈遵循行为规范,以避免伦理或法律上的麻烦。我们专注的点之如此狭隘,原因之一是在临床案例讨论时,经常时间有限,却有太多困难的案例要讨论。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谘商师没有察觉到心理谘商中其实遍布著道德的讨论,而我们有义务把我们一直不知不觉在做的这件事做得更好。因此我在附录中提出如何建立由谘商师组成的道德社团,也建议消费者该如何寻找对道德议题有敏感度的谘商师。
有人说过,心理谘商中很容易犯的两大谬误,一是自认为知道真理,二是认为世界上没有真理。这不是一本讨论道德哲学的书,但是我会在这些章节中加入一些哲学的讨论。我之所以认为心理谘商是很理想的道德实验室,其中一个原因是大部分的道德反省都不只是抽象的原则思考,而是在与他人对话时磨练出来的道德意识。归根究底,道德议题跟心理谘商中讨论的其他生命议题,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谘商师帮助当事人更加了解自己,更善待自己跟别人,可是他们按照传统的习惯,避免当事人使用道德语言来描述自己的经验或选择,自己也几乎完全不使用道德语言,来质疑当事人可能伤害别人的行为。谘商师因为不想强加自己的道德标准,结果就完全避开这个议题。
心理谘商,在最好的情况下,可以是增进我们道德能力的深刻人性经验。
不论在日常生活或在心理谘商中,我们本来就不需要在每天的生活中,或每一次面谈中都明白讨论道德议题。这种讨论只需要在特殊的时刻出现。社会学家亚伦·沃菲(Alan Wolfe)以结婚,死亡,政治危机,和堕胎等时刻为例,描述这些日常生活中不时会出现的道德时刻:「在生命中某些重点时刻,道德格外重要﹍这些重点时刻让人有机会反省自己行为的後果,了解自己在做什么。社会联系就是经由这些关键道德时刻的象徵与仪式,而得到加强。」
谘商师在给予当事人道德建议时,并不需要指定道德规范,或者宣称知道一切答案。相反的,正如亚伦?沃菲所描述的,社会学家处理道德问题时应该扮演的角色,谘商师的角色也是「试著在日常常识,普通的情绪,和每天的生活中找到一种道德意识﹍帮助个人自己发现并应用他们身为社会动物,本来就已经拥有的道德规范。」本书中并没有讨论到什么深奥难解的「道德规范」,我们讨论的只是承诺,正义,诚实,社会,关心,勇气,审慎。其实,我最希望呼吁的是谘商师能够让这些人类经验中基本的元素进入谘商的对话中,成为谘商中合理的探索领域,而不再以临床中立为名,对这些元素加以回避或中伤。
心理谘商是当代生活中重要的象徵与仪式,因为谘商师有特殊的权力,可以在当事人人生最艰难的时刻陪伴在他身边。过去我们可以天真地相信我们在这些特殊时刻扮演的角色,不是道德顾问,不是道德学习者,以为我们可以把当事人决定中隐含的道德责任推得一乾二净,以为我们可以一直逃避下去,不需要对我们的当事人,我们的同事,以及我们的社会界定我们在工作中的道德观念。但是现在我们再也不能躲在临床客观与道德中立的神奇面纱後。我们过去一百年来协助塑造的文化已经陷入危机,而且产生危机的部份原因就是我们雕塑出来的美好生活形象。我想在这本书中指出的是,心理谘商其实有能力协助塑造一种新的文化,在这个文化中,自我实现跟人际和社区网络其实密不可分,而如果我们忽视滋润我们,创造人际义务的社会网络,也就等於忽视了人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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