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症与我的成长(序言).现代社会与人

  我们大多数人熟悉、并且只熟悉一种生活模式,那就是争取在世界上出人头地,功成名就,挣比满足基本生存多得多的钱,因为我们都生活在这个自称文明的现代社会。那么现代社会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社会呢?它对我们有什么样的影响呢?

  现代社会是一个竞争的社会,经济丛林的法则是至高无上的。在现代生活中,人们始终处于无休无止的竞争之中,很少有人能例外。求生的任务意味着人必须劳动,他首先必须获取生存下来所必须的最低限度的食物和居住条件,生存的重要性已成了这场竞赛中的头等大事。当个人相信他是在为自身的利益而行动时,实际上他已经被市场和经济的无形法律所主宰。为了生存,他被驱使着劳动,去从事他深感乏味和无聊的工作。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工作的意义在于获得金钱,除此以外工作别无意义。

  现代社会是一个异化的社会,市场决定人的价值就如同决定商品的价值一样。我们活着的每个人都需要一种自我价值感,需要感到有尊严。但现代人的自我价值感并不来自于作为一个富有爱心和内在力量的个体的活动中,而是来自他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使他确信自己价值的不是他本身,而是他取得的(或者他认为自己能取得的)成功——权力、财富及声望。成功对于现代人之所以如此重要,其原因就在于这种“成功”成了他自我评价的依托,决定了一个人是保持住对自己的良好评价还是跌入自卑的深渊。

  现代社会是一个焦虑的社会,其中满是疑虑重重无安全感的个体。人们有表面上的友好和温情,表面之下却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与冷漠,以及大量的难以捉摸的怀疑与敌意,多数人都感到孤立、无助和恐惧。如果这些焦虑一直存在,那么谁都无法长期忍受,他必须找到方法抵挡它们。现代人之所以渴求渴求财富、声望及权力,也在于它可以作为对焦虑的很好的防御,缓和不安全感。这类解决方法的格言是:如果我有权力,就不会有人来伤害我。

  除了对财富和权力的追求,还有另外一种缓和焦虑的方法:按照他人的期望行动,与他人保持一致,赢得他人的认可。一样的空虚,一样的焦虑,一样的渴望得到承认,这是现代人的通病。这类解决方法的格言是:如果我讨你喜欢,你就不会伤害我。另外一种同样普遍的解决方法是:普遍的提防和退缩。焦虑的个体总是沉溺于对未来的猜想和预测之中,并且他预见的主要是灾祸,而不是吉祥。他总是未雨绸缪,因为他深怕发生不测,怕被突发情况搞个措手不及,被搞个冷不防。通常他还会限制自己的活动,把自己局限在自感能控制的环境内,在困难面前畏缩退却,在安全的避风港内躲避失败与危险。这类解决方法的格言是:如果我事先防止、躲开,我就不会受到伤害。

  弗洛伊德指出,性格形成于人的童年。新精神分析学派人士(如荷妮、沙利文、弗洛姆)根据自身观察的直接经验,修正了他的生物决定论观点,认为人的性格主要是由人童年时的生活环境塑造而成。儿童很少与社会发生接触,他会受社会环境的影响吗?童年时的个体是如何受到社会的影响的呢?答案是:家庭——家庭是社会的代理。

  家庭是社会的代理,父母是生活的代表。父母承载着社会的价值观,用(他们感受到的)世界的法则要求孩子,塑造孩子的性格向社会需要的方向上发展,训练他向有利于生存竞争的方向上发展。在这个过程中,焦虑的父母培养出焦虑的孩子。

  由于儿童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他的生存完全取决于父母的认可,他不得不揣测、顺从父母的期望和标准。焦虑阻止儿童以其自发的真正情感与他人(首先是父母)打交道,并迫使他们寻求策略对付他人,赢得他人的认可,避免危险。当安全变成了最重要的事情时,他最内在的情感和思想就不得不退居末位,不得不沉寂下来,从而变得不那么清楚了。实际上,他开始戴上面具,压抑自己,在人生的舞台上扮演一个个角色,而这些角色渐渐地就取代了真实的他自己。这种他与自己的情感和思想的疏离是决定性的,直到某一天他发现他再不能理解他自己,也不能确定自己,再不知道“他”是谁——一句话,他丧失了“自我”!

  父母是生活的代表,家庭是儿童生活的全部世界,儿童在家庭里经验的一切,决定了他对世界和对自身的看法。父母给他的印象,会变成他对世界的印象;父母对他的评价,会变成他对自己的评价。如果父母严厉苛刻,凡事以惩罚为手段,他就不会相信有人充满爱心、宽大为怀;如果父母常常不守信诺,他就会觉得所有人都不可信任;如果父母总是批评他、否定他,他就会真的认为自己是无能的、一无是处,即便事实上他极富才华……所有这些经历,还会使他深深地认为自己不够好、不可爱,不会有人喜欢他,除非他取得最终的成功或完美,否则他本身是没有价值的。所有这些看法,引导着他的行动。

  如果儿童没能形成一种安全感,一种“我们”这样的同在感,却有了深深的不安全感和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对此卡伦.荷妮称之为基本焦虑),那么他的生活就会被这些恐惧所支配,为减轻恐惧作种种努力。人们为减轻焦虑而形成的防御策略是受无意识驱使的,而他们很少能认识到这些无意识的驱动力量。

  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认为,人的所有需要可以分为5个层次:生理需要、安全需要、归属和爱的需要、尊重的需要和自我实现的需要。前4种需属于基本需要,直接关系到个体的保存,如得不到满足,个体就会生病或衰弱。现代社会中,大部分人一生都在竭力寻求这些需要的满足。在我看来,主要是追求安全感和自我价值感,归属和爱的需要主要服从于安全感的满足,部分地服从于自我价值感的满足。

  如果个体“有幸”能够获得一定的财富或权力,他便能得到某种程度的安全感和自我价值感,不至于过分地受焦虑不安和自卑感的折磨。如果一开始他的自卑和焦虑就较为严重,如果他不具备我们这个社会所需的追求财富和权力的能力,他就不得不为了安全感和价值感而苦苦挣扎。如果焦虑和自卑严重到他难以忍受,他会开始设想自己能够取得、应该取得什么样的成功,并以此来衡量自己的价值。他会异常珍视这个意味着拯救的幻象,并排除万难去追求它。通过这样的方式,他注定要不断地面临矛盾、痛苦与困惑。只要他扩张个人权势至为必要,不能加以触动,他就必然得出这样的结论:是这个世界错了。他会感到他有权(应该能够)得到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一切——仿佛他能超越生活和自然的必然性与法则,将外在因素归结为失败的原因。

  当他不接受自己的现在,他把希望寄托于将来,对未来成功所怀有的希望越来越成为他生活的唯一目的。当所有努力一一宣告失败,当所有希望最终化为泡影,他最终会陷入深深的沮丧与无望。他感到不管怎样努力都是徒劳的,最好是不要去愿望或期待什么,以免遭受新的痛苦。生活是一种如此永久的负担以致于他不再觉得它是负担,也不再抱怨,但是他的精神却永远处于低潮。或者他可以用很哲理的话来说,生活本质上是一场悲剧,只有傻瓜才会对人类不可改变的命运自欺欺人。

  也存在着另外一种情形,即父母都比较软弱,家庭的社会地位比较低,不能给还很稚弱的儿童适当的保护,儿童不得不过早地进入生存竞争——儿童之间的争斗、势利的亲戚或邻人的冷遇,让他直接感受到社会的冷漠与敌意,再加上笼罩着家庭的卑微感的影响,他也逐渐被这个社会的普遍价值观所奴役,努力追求外在成功,以平复受了伤的自尊并对那些势利的人做出精神上的反击。在追求成功的路上,他也可能会一再遇到挫折与失败,并最终放弃一切希望。

  那些表现出明显症状的所谓神经症患者,更多地是为不安全感所苦。不安全感与神经症的产生有密切的关系,代偿性地过分追求安全感,可以解释多种多样的神经症行为。不安全感是所有神经症的共同人格基础:当出现不安全感却找不到恐惧对象的时候,表现为焦虑症;当它在人际交往中表现出紧张恐惧和逃避的时候,轻则是社交焦虑,重则是社交恐怖症;当对自身的健康状况极度没有把握的时候,就表现为疑病症;在感到极端不安全并通过各种方法进行控制而失败后仍未放弃时,就表现为强迫症……

  任何蒙受强烈恐惧的人必然诉诸于摆脱恐惧的手段,他必然尝试以各种手段去解决它。他不顾一切地试图防止恐惧,却越来越疏远自我、疏远他人,而自我则是个人真正安全的基础。神经症是一个靠自身动力而发展的过程,以其无情逻辑逐渐笼罩当事人全部人格,它的动力中心就是恐惧和防御。焦虑的个体从维护自己的保全出发,结果却导致了自我的毁灭!

  我们当中的许多人在开始生活以前就死去了,这是一个悲剧!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我们没有机会体验世界的温暖与安全,没有机会感受自己的价值与美好,没有机会形成真正的自信,不得不外求成功和保障来维系自己的保存。

  任何一个瘾君子,他首先想的都是如何弄到毒品,而不是去戒毒,更何况我们这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染“毒瘾”的人呢?我们总是独自摸索解决方法,而不去寻求适当的帮助,一方面是出于习惯和对心理咨询的怀疑,另一方面则是我们害怕正视自己的困难。

  弗洛伊德发现,许多心理疾病的重要原因是畏惧认清自己——自己的情绪、冲动、记忆、能力、潜能以及自己的命运;我们发现,畏惧了解自己与畏惧外部世界通常是极为同型和平行的。也就是说,内部问题与外部问题倾向于极端类似。一般来说,我们活着的每个人都需要一种价值感(尊严)。我们对于任何可能引起我们藐视自己、使我们感到自己低下、软弱、无价值、邪恶、羞愧的认识,都有惧怕的倾向。我们害怕认识到自己“不正常”,因为我们习惯于否认缺点,以免自我谴责。我们宁愿对它视而不见,维持一种“一切正常”的幻想,宁愿自己的困难得不到真正的解决。

  然而,个人最大力量的基础在于最大程度地返回自我,在于最大程度地认清自己。从德尔斐的神谕“人啊,认识你自己 ”,到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疗法,心理学的作用都是发现自我、理解个人,帮助求助者找到让他自由的真理,帮助他找到在世界里的定位。分析虽然会暂时打破他的平衡,却会帮助他建立新的根基稳固的平衡。换言之,只有当我们愿意承受威胁、恐惧时,我们才有希望成为自己的主人;只有当我们直面自己的冲突时,我们才有机会达到真正的统一!

  上述文字引用了多本精神分析经典著,结合我自己的经历和体会写成。我从小受到父亲严厉而否定的教育,初中毕业自后开始深受自卑和焦虑之苦。高中一次成绩滑坡后开始格外重视分数,考试时也变得提心吊胆。高三第一次月考后成绩很不理想,我怀疑是不是学习方法上有问题,开始探究学习方法,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各种各样的问题不断地纠缠着我。

  高三后半段,我经常这样让自己鼓起希望:我的中学这么差,能考上同样的大学说明我比别人聪明,我在大学里学习肯定会比别人好。进了大学,我却越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因果溯源,我最后“认识到”,原来我是被这些问题阻碍了!如果我解决掉这些问题,以我的“聪明才智”,我肯定会无所不能!于是我将更多的精力用于解决这些“问题”!随着进一步的穷思极虑,我头脑也更加混沌起来。01年5月初,偶然看了央视一个关于心理健康的社会调查后,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也出在心理上,就到华西就医,医生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

  经过3年的药物治疗,情况有所好转,但并没有根本性的转变。04年硕士毕业后到北京工作,阅读了大量的心理学书籍和文章,进行了艰苦的自我分析,才终于走出了童年的阴影。在此分享我的经验,相信它是那些渴望成长的朋友正需要的。
心门社区 | 快捷面板 | 站点地图 | 友情链接 | 空间列表 | 站点存档 | 联系我们
支持单位:陕西省心理咨询师协会 | 大康心理培训学校 | 大康心理保健院
Copyright © 2006-2008 心门网络 All Rights Reserved
陕ICP备0701137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