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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康访谈录
发布: 2008-6-03 10:59    作者: 秦伟、霍大同    来源: 成都精神分析中心    查看: 14次

拉康访谈录[1]

译注:秦伟、霍大同

  法国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的教学和著作产生了精神分析理论和实践的革命性的更新。他努力保持弗洛伊德发现的颠覆性质,反对在自我心理学派占据统治地位之后所导致的对于无意识的排斥,后者试图将精神分析简化而只作为普通心理学的一门分支。  

  1936年,他作为医学博士和精神病学家成为巴黎精神分析协会的一名会员。1953年,他开始了他的口头教学(讨论班),一直到1981年他逝世。他的教学的特点可以说是极端的关注如何理性地精细地描述精神分析经验。1966年,他的著作(Ecrits)出版了,这是一部文章的选集,入选的文章为他赢得了声誉大大地超出了精神分析界。

  拉康提出“返回弗洛伊德”的口号,一步一步地从始作踊者的工作中发展出了未曾料到的结果,向精神分析学界大力宣扬如下的基本概念[2],即愿望、主体、能指、单词、石祖和真理[3]。

  他综合了不同学科的知识,没有忘记传达精神分析式治疗所揭示的人的知识的使命,以此开创他的道路,在其思想中强调作为精神分析经验的根基的现实[4]:“享乐”和症状的存在。[5]

  他从这样的知识推论得出了关于精神分析实践的全新的观念,为此他在1964年被国际精神分析协会(IPA)开除,作为回敬,他创办了巴黎弗洛伊德学校。一反IPA干巴巴的治疗时间的仪式化给精神分析学家以舒适的设置,拉康的技术力图促进病人无意识的敞开;一反客体关系理论家们首选反向移情的概念以解释精神分析治疗中的僵局,雅克•拉康认为精神分析学家的愿望[6]是移情和分析学家行为的支点,是症状的“享乐”得以解除的条件。

  拉康还毫不留情地置疑直到那时为止IPA所属的精神分析机构审查学生资格所采用的标准,毫不留情地置疑说教式的分析作为严格的精神分析训练的保证。他为自己的学校建立了一个新的程序——称为“传”(la Passe)[7]——用来任命某人为一个精神分析学家,,其目的是让被分析者体悟精神分析在达到其逻辑终点之际是什么而产生一种可传递的证词,由此“传”到分析学家的位置上。

  今天,对于那些追随他的工作而进行劳作的人们来说,拉康仍然是而且继续是那个号召每一位分析学家将其全部的存在都投入精神分析实践之中的人。

  访谈者:精神分析学家令人不寒而栗。人们觉得他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你,他知道你行为的动机比你还要清楚。
  拉康博士:请别过奖。难道说这只限于精神分析学家?对于许多人而言,经济学家也和分析学家一样神秘。在我们的时代,专家都令人不寒而栗。比如心理学,即使被当作自然科学,每个人还是认为心理学家知道你的内心所想。对于精神分析,我们感到失去了特权,分析学家能够在你所认为显而易见的东西中看出某种相当隐秘的东西。在此,你赤裸裸地躺着,被剥光衣服,暴露在一双明查秋毫的眼睛下,向他展示、却不知道展示的是什么。

  他人主体

  访谈者:这可谓恐怖主义。人们感到被粗暴地撕裂开了。
  拉康博士:事实上,精神分析对于人类秩序而言极尽了哥白尼式去中心化对于天体秩序所具有的颠覆的和诽谤的一切特征:地球,这个人类居住的地方,不再是宇宙的中心!是啊,精神分析宣称你不再是你自己的中心,因为另一个主体存在于你的内部,它就是无意识。当初,这不是一个易被接受的消息。人们认为弗洛伊德是非理性主义的!可事实上恰恰是他不仅将直到那时为止拒绝理性化的所有东西理性化,而且还证明在行为中存在一个持续不断的推理过程,我指的是某个东西在逻辑地推理和运作,而不为主体所知晓。所有这一切,用传统的观点看属于非理性的领域,我们就叫它激情的领域吧。
这恰恰是他不能被原谅的原因所在。他引入性欲力量,后者未加预示、亦非逻辑地接管了主体,这一观点还是被接受了,但是性欲是一个话语的场所,神经症是一个正在言说着的疾病,有某种陌生的东西,即便是他的门徒也情愿我们说点别的什么。
一个分析学家绝不能被当作“灵魂工程师”,他不是医生,他不靠建立因果关系而工作[8],他的科学是阅读,它是对于意义的阅读。
无疑,这就是人们何以在不确切地知道在他办公室门背后到底隐藏有什么东西的情况下普遍地将他看成是一个男巫,一个比别的巫师更大的男巫。

访谈者:那么,谁发现了这些可怕的秘密呢?
拉康博士:先得说明一下这些秘密的特点。它们不是自然的秘密、生物和物理科学所发现的秘密。如果说精神分析澄清了性欲的某些事实,它的目的也不是揭示其真实、其生物学的经验。

表达了的和可破译的

访谈者:不过,弗洛伊德他的确以发现未知大陆的同样的方式发现了精神生活的一个新的维度,称作“无意识”或者别的什么?弗洛伊德就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
拉康博士:存在精神功能的为意识所不及的一个部分,这一事实我们并不必等到弗洛伊德才知道。
如果要打一个比喻,那么弗洛伊德倒是一个尚波利翁[9]!弗洛伊德式的经验不是在本能与生命力量的组织层面。弗洛伊德式的经验仅仅是将自己作用于一个次级的力量上而做出上述发现的——如果允许我这样说的话。弗洛伊德处理的不是在原初力量意义上的本能效应。能够被分析的东西就是这样的,因为它已经在构成主体历史的独特性的那些东西中被表达了。在精神分析允许这一表达的移情的范围内,主体能够在其中认出自己。
换言之,主体的“压抑”不等于主体拒绝意识本能之类的东西,例如以同性恋形式出现的性本能——不,主体不拒绝他的同性恋,他压抑的是这一同性恋在其中扮演能指角色的话语。你瞧,并不是什么模糊不清的东西被压抑了,不是某种需要或者倾向能够被表达(以及因为遭到压抑而不能够被表达),被压抑的是一段已经被表达了的、即已经在语言中被表述了的话语。它全在那儿[10]。

访谈者:您讲到主体压抑了已经在语言中表述了的话语。不过,我们面对一个有心理问题的人,例如一个羞怯的人,或者一个强迫症患者,此时的我们并不觉得在那儿。他们行为荒谬、语无伦次,即使猜测其意指什么东西,这个东西也是不精确的、吞吞吐吐的,感觉象是在一个低于语言的水平上。患者自己感到为我们所称为的神经症的未知力量所驱使,这些力量恰恰表现为非理性的行动,伴随混乱和焦虑!
拉康博士:症状,你相信你认出了它们,对于你而言是非理性的,因为你孤立地看待它们,因为你想直接地解释它们。以埃及的象形文字为例。只要我们寻找秃鹰、鸡、那些站、坐或行的人们,那么象形字就不可破译。如果只看“秃鹰”符号,它就什么也不是,只有将其放在所属的系统集合的上下文中才能找到它的指示价值。是呀,分析就是处理现象的这个秩序。它们属于语言的(法语“langagier”)秩序。
分析学家不是未知大陆或者深海的探险家,他是一个语言学家。他学会破译所看见的文字,大家都看见了这些文字,不过,如果没得到它的规律、钥匙,那就永远也破译不了。

对于真理的压抑

访谈者:您讲到这种文字是“大家都看见了”。然而,如果弗洛伊德说出了某种新的意见,那他的意思是说在精神生活中我们都病了因为我们都在隐瞒,都隐瞒了自己的一部分,都压抑。象形文字本身并没有被压抑,它们写在石头上。这么说,您的比较不能算是丝丝入扣吧?
拉康博士:相反,恰恰是丝丝入扣、逐字逐句的。在精神的分析中要破译的一直在那儿,从一开始就看到见。你讲了压抑,即忘记了什么。弗洛伊德认为,压抑与“被压抑之物的回复”现象是不可分割的。某个东西继续起作用,继续在它遭到压抑的地方言说。由此,我们能够确定压抑和生病的地方,说“就在那儿”。
这难以理解,因为一说到压抑就立即想像压力,例如气泡压抑。即,一个不定形的物体,不知其为何物,将其所有的重量都施加在那扇我们拒绝打开的门上。可是,在精神分析中,压抑不是针对一个物体的压抑,而是针对真理的压抑。当我们想压抑某个真理的时候情况如何呢?整个专制史就是答案:真理在别处表达,另行登录,以秘密的语言编码。这也是针对意识而产生的。
真理,这个被压抑之物,将继续存在,尽管转换为别一种语言——神经症的语言
此时我们只是不再能够指出谁是说的主体,但是“它”在说,它不停地在说。它全然是可破译的,一如我们是可破译的[11],即是说,并非轻而易举,它是失传的文字。
真理没有被消灭,它没有葬身于深渊。它仍在那儿,既成的,看得见的,只是转而成为无意识。压抑真理的主体不再是主人,他不在其话语的中心,压抑之物仍在独自发挥作用,话语仍在表述它自己,只是在“主体之外”。 这个“主体之外”的场所恰恰就是我们称作无意识的那个东西。
你现在明白了吧,我们失传的不是真理,失传的是真理自从压抑之后被表述的新的语言的。

吊床

访谈者:这是您自己的解释吧?这似乎不是弗洛伊德的?
拉康博士:读一读《释梦》吧,或者《日常生活的心理病理学》,或者《妙语及其与无意识的关系》。随便翻一翻,其中的任何一本、任何一页,都可见到我所说的东西。
举个例子,“检查机制”一词。为什么弗洛伊德直截了当地选取它,即使在释梦的平面上,来指示这个抑制性的、压抑性的力量?如我们所知,检查机制是一种麻醉,一种约束,利用一把剪刀进行工作。剪什么呢?不是剪空气中随便飘过的什么东西,而是剪准备印刷发行的东西,后者在一个话语中,一个以语言表述了的话语。
是的,语言学方法在弗洛伊德著作的每一页都可见到,他不断地引证、类比、语言学的类比。最终结果是,在精神分析中,你只能要求病人做一件事,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说吧。如果精神分析存在,如果它有效果,那么它仅仅局限于供认的范围、说话的范围。
不过,对于弗洛伊德,对于我本人,人类语言并不是象喷泉一样从人类这个存在中涌出的。回想一下我们看见的孩子通常是如何获得经验的吧:他将手指头碰到了烧红的锅上,他烧伤了自己。从他遇到热和冷、危险的这一刻起,他要做的一切就是不断地演绎、重构文明的全部内容。
这样说还不太清楚。他烧伤了自己,由此,他被迫面对较之热与冷的发现重要得多的东西。事实上,他烧伤了自己,之后就总是有某个人向他讲与之有关的所有的话。事实上,比起避免火红的锅来,孩子在进入我们将他浸入其中的语言学话语的过程中困难大得多。
换言之,来到这个世上的人最初要对付的就是语言,这是天命。甚至出生之前他就陷入其中了。他不是拥有一个文明的身份吗?是的,等待出生的孩子从头到脚都深陷于这个语言的吊床之中,吊床接纳他,同时囚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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