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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隆(Yalom)新作品选章:《叔本华的眼泪》
发布: 2008-6-02 10:45    作者: 欧文.亚隆    来源: 本站原创    查看: 2次


2.

性行为的狂喜,就是它!它是一切事物的精髓,是所有生命的目标。


「哈罗,请问是菲利浦.史莱特吗?」

「我就是。」

「我是赫兹菲德医师,朱利斯.赫兹菲德。」

「朱利斯.赫兹菲德?」

「一个来自过去的声音。」

「好久好久以前的过去,朱利斯.赫兹菲德,我不敢相信,恐怕有……至少二十年了吧。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菲利浦,我要谈谈你的帐单,你没有付清最後一次会谈的费用。」

「什么?最後一次会谈?但我确信……」

「抱歉,菲利浦,我只是开个玩笑,有些事永远不会改变,老家伙仍然忍不住爱开玩笑。我现在认真说打电话给你的原因,概括地说,我有一些健康问题,正在考虑退休,做这个决定的过程中,我忍不住有一股冲动,想要见一些以前的病人,只是做一些後续访谈,以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解释得更清楚。所以……你愿意和我会面吗?大约聊一个小时,回顾我们过去的治疗,让我了解你的状况。对我而言,这是有趣的学习,说不定对你也是如此。」

「嗯……一个小时,好啊。我猜是不收费的吧?」

「除非你想向我收费,是我请你拨出时间。这个星期怎么样?比如星期五下午?」

「星期五?可以,我刚好有空,一点钟碰面。我不会向你收费,但这次在我的办公室见面,地点是联合街431号,靠近法兰克林街交叉口。从大楼的指示牌可以找到我的办公室号码,我的名称是史莱特博士。我现在也是治疗师。」

* * * *
朱利斯双手颤抖地挂上电话,旋转椅子,仰头看著金门大桥。在这通电话之後,他需要看一下美丽的景色,双手需要一些温暖,於是在烟斗中填满巴尔干烟丝,点燃火柴,大口吸烟。

朱利斯想著,喔,宝贝,那温暖的泥土气息,那甜蜜辛辣的芳香,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美味,真不敢相信自己已远离它这么多年。他陷入回忆,沈思戒烟的那一天,那是他看完牙医之後的事。老丹博尔医师是他的邻居,已经过世二十年。怎么可能那么久了,朱利斯现在还能如此清晰地看见他那张长脸和金边眼镜。老丹博尔医师已在地下长眠了二十年,而他,朱利斯,到目前为止,还站在地面上。

老丹博尔医师轻轻摇著头说:「你上颚的水泡看起来不太妙,需要切片检查。」虽然切片结果正常,仍然引起朱利斯的注意,因为他就在那个星期参加了艾尔的葬礼,艾尔是和他一起抽烟、打网球的老友,因为肺癌过世。无巧不巧,他又正在阅读马克斯.舒尔写的《佛洛伊德的生与死》,舒尔是佛洛伊德的医生,详细描述佛洛伊德抽雪茄造成的癌症如何慢慢侵蚀上颚、下巴,最後吞噬他的生命。舒尔答应佛洛伊德在适当的时候帮助他结束生命,当佛洛伊德终於觉得痛苦过於巨大,没有延续生命的必要时,舒尔依约为他注射致命剂量的吗啡。他是一位医生,你现在要去哪里找一位舒尔医生呢?

二十年来,没有烟草,也没有鸡蛋、乳酪或动物性脂肪,健康、快乐的节制,直到那个天杀的健康检查。现在可以做每一件事了:抽烟、冰淇淋、肉排、鸡蛋、乳酪……每一件事。做不做这些事还有什么差别吗?再过一年,朱利斯.赫兹菲德就会埋身泥土之中,身上的分子一一分解,等待另一个任务。再过几百万年,整个太阳系迟早也会毁灭。

朱利斯觉得被绝望的帷幕覆盖,於是立刻转移思绪,回到他和菲利浦.史莱特的通话。菲利浦是治疗师?怎么可能呢?他记得菲利浦是如此冷淡待人、漠不关心、忽略他人的人,从刚才那通电话来判断,他仍然是老样子。朱利斯抽一口烟斗,默默摇著头,疑惑地打开菲利浦的病历,继续阅读第一次会谈的记录。


当前病史:从十三岁开始受性欲驱迫,自青少年到现在都有强迫性自慰,有时一天要四、五次。满脑子想的都是性,自慰能给他带来平静,大量生命都耗费在性的沈迷,他说:「我追逐女性所花的时间,足以取得哲学、中文和天体物理学博士。」

关系:独居,和一只狗住在一间小公寓。没有男性朋友,完全没有。也没有和高中、大学、研究所的旧识有任何接触。极度与世隔绝。不曾和女性有长期关系,刻意避免持久的关系,喜欢一夜情,偶尔和对方交往达一个月,通常由对方提出分手,原因可能是想进一步发展,或是觉得被他利用,或是气他和别的女性来往。他渴望新鲜感,想要猎艳,但永不满足。有时在旅行中钓上一位女性,做爱之後就抛弃她,一个小时後又离开旅馆搜寻猎物。他会对性伴侣做记录,过去一年曾和九十个不同的女性做爱。他述说这些事时毫无感情,没有羞愧,也没有夸耀。一个晚上的孤单就会使他焦虑,性行为就好像安眠药,如果有性行为,当晚就会觉得平静,可以舒适地读书。没有同性恋的行为或幻想。

他的理想夜生活是什么呢?早早出门,在酒吧钓女人,让她躺下来(最好在晚餐前完事),然後尽快抛弃她,最好不用请她吃晚餐,但通常都会请她吃一顿。重要的是在睡前有时间读书,不看电视、电影,没有社交生活,不运动,唯一的娱乐就是读书和古典音乐。大量阅读古典文学、历史和哲学,不看小说,不赶流行。目前的兴趣是讨论芝诺【译注一】和阿里斯塔克斯【译注二】。

过去病史:成长於康乃迪克州,中上阶层家庭的独子。父亲是投资银行家,在菲利浦十三岁时自杀。他完全不了解父亲自杀的背景或原因,模糊地认为是母亲不断地批评促成的。童年记忆一片空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也不记得父亲的葬礼。母亲在他二十四岁时再婚。他在学校独来独往,狂热地沈浸在课业中,不曾有过亲近的朋友,十七岁进入耶鲁大学後,就不再和家人接触,一、两年才和母亲通一次电话,不曾见过继父。

工作:成功的化学家,为杜邦公司研发新型荷尔蒙杀虫剂,标准的朝九晚五工作,他对这个领域没有热情,最近开始对工作感到厌烦。他能掌握这个领域的研究趋势,但从不在下班时间做研究。高收入加上可观的股票选择权,使他累积许多财富:喜欢列出自己的资产,处理自己的投资,每天独自吃午餐,研究股票市场的趋势。

初步诊断:类精神分裂人格,对性欲有强迫性需求,非常疏离,不愿直接看我,不曾和我的目光交会,我们之间没有人与人交会的感觉。他对人际关系一无所知,当我问他对我的第一印象时,他的表情充满困惑,好像我说的是外国话。他似乎很尖刻,和他共处令我觉得不舒服。完全没有幽默感。非常聪明,口才好,但不爱说话,令我觉得不易治疗。虽然他的经济能力没有问题,但非常在意治疗费用,要求降低费用,但被我拒绝。他对我晚了几分钟才开始会谈,好像不太高兴,毫不犹豫地询问是否会延後会谈的结束时间,以补足前面的损失。两度询问我,如果要取消会谈,需要提早多久通知,才不会被要求付费。


阖上病历,朱利斯想著:现在,已过了二十二年,菲利浦是治疗师。世界上还有谁比他更不适合这个工作呢?他看起来仍是老样子:没有幽默感,非常在意钱(也许我一开始不该拿他的帐单开玩笑)。一个没有幽默感的治疗师?而且那么冷酷,尖刻地要求在他的办公室会面。朱利斯再度颤抖起来。

【译注一】Zeno(336-264 BC),古希腊哲学家,雅典斯多葛学派创始人。
【译注二】Aristarchus(217-145 BC),古希腊语法学家和文献校勘家。


3.

生命是一件不幸的事。我决定以自己的生命来思索生命。


联合街的阳光和煦、非常热闹,餐具的撞击声和叽叽喳喳的聊天声流遍人行道旁的餐厅,系在停车收费器上的红绿气球宣传著周末的特卖会。但朱利斯漫步走向菲利浦办公室的路上,却正眼也不瞧一下这些餐厅和堆满过季的名家设计衣服的摊位,也没有在他最喜爱的店面橱窗前逗留。他以前经过莫瑞塔的日本骨董家具店、西藏物品店,甚至亚洲古物店戴著色彩鲜艳的十八世纪高顶帽的怪异女战士时,很少不驻足欣赏一番。

他的心还没有死,只是菲利浦.史莱特身上的谜团使他专注於焦躁的思绪。首先是记忆之谜,为什么菲利普的身影像魔法般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中?这么多年来,菲利浦的脸孔、姓名、故事都潜藏在哪里呢?他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他和菲利普之间所有经验的记忆竟然都以神经化学的路径储存在大脑皮质里,就好像菲利浦住在复杂的「菲利浦」神经元网路,一旦被正确的神经传导物质诱发,这个网路就展开行动,使菲利浦的影像有如鬼魅般投射到视觉皮质银幕。他想到大脑里住了一个微小的自动投射者,就感到不寒而栗。

更有趣的谜是他为什么选择重访菲利浦。在所有旧病人中,他为什么从深埋的记忆中单单挑出菲利浦?只是因为他的治疗非常失败吗?当然不只是这个原因,毕竟他还有许多失败的病人,但这些失败的脸孔和姓名大部分都已消逝无踪。也许是因为大部分失败的病人都很快就中止治疗,菲利浦却持续接受三年的治疗。天啊,他是怎么坚持下去的!整整三年的挫折,却没有漏过一次治疗,从不迟到,连一分钟也没有,他吝啬到不愿浪费一丝一毫付费的时间。直到有一天,在毫无预警的情形下,他在最後一次会谈结束时宣布结束治疗,而且无可挽回。

即使菲利浦主动结束治疗,朱利斯仍然认为他是可以治癒的,不过,那时的朱利斯总是误以为每一个人都是可以治癒的。为什么会失败呢?菲利浦非常认真地处理他的问题:他富有挑战性、机敏、聪明,但非常令人讨厌。朱利斯很少治疗自己不喜欢的人,但不喜欢菲利浦并不是出於个人好恶,而是任何人都不会喜欢他,所以他一生都没有朋友。

他虽然不喜欢菲利浦,却喜爱菲利浦提出的知性之谜,他的主诉「为什么我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正是意志瘫痪的精釆实例。虽然治疗对菲利浦可能没有什么益处,却对朱利斯的写作有奇妙的帮助,会谈中浮现的许多观念都被放入他的著名文章〈治疗师与意志〉以及《意愿、意志和行动》这本书中。他闪过一个念头,他以前或许利用了菲利浦,但现在的他有更强烈的连结感,或许可以藉此弥补过去,完成以前没有做到的事。

联合街431号是一栋座落在街角、以灰泥粉刷的两层楼建筑物,朱利斯在门厅的指示牌看见菲利浦的名字:「菲利浦.史莱特博士,哲学谘商」。

哲学谘商?这是什么东西?朱利斯轻蔑地认为这就好像理发师提供的心理安慰或卖菜的小贩宣称豆类植物所具有的安心效果。他走上楼梯,按下电铃。

门锁打开时发出一阵嗡嗡声,朱利斯走进毫无装璜的等候室,里面只有一张没有吸引力的黑色塑胶皮沙发。菲利浦站在几公尺外的办公室入口,没有寒喧、没有握手,只点头示意他走进来。

朱利斯比较现在的菲利浦和他记忆中的相貌,两者非常接近,虽然过了二十五年,但没有什么改变,只在眼角多了一些皱纹、脖子多了一点赘肉,淡棕色的头发仍然向後直梳,绿色的眼珠仍然紧张地避开他的目光。朱利斯想到他们在那些年的治疗中,极少有目光的交会。菲利浦使他回想起学校里极度自负的小孩,坐在教室上课时从不抄笔记,而朱利斯和其他小孩却拚命记下每一个可能在试题中出现的重点。

菲利浦的办公室只有一张陈旧杂乱的书桌,两张难看、不搭调的椅子,墙上的装饰只有一张证书,朱利斯想对简陋的摆设说些俏皮话,但考虑一下後,决定不说出来,他照著菲利浦的指示坐下,等待菲利浦开口。

「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真的好久了。」菲利浦用正式、专业的口吻说话,并没有因为和以前的治疗师转换角色、负责开场白,而露出一丝不安的迹象。

「二十二年了,我刚才看过以前的记录。」

「赫兹菲德医师,为什么是现在?」

「这句话表示我们已结束寒喧了吗?」不,不!朱利斯不禁自责,不要开玩笑,他想起菲利浦毫无幽默感。

菲利浦看起来很镇定地说:「基本的会谈技巧,赫兹菲德医师,你知道规矩,要建立架构,我们已经有了地点和时间,我提供了六十分钟的会谈,不是心理治疗的五十分钟,还有费用的问题,我不收费。所以下一步就是讨论你的意图和目的。我试图为你效劳,尽可能让你得到有效率的会谈。」

「好,菲利浦,谢谢你。你问的『为什么是现在』,永远是个好问题,我总是会运用这个问题,让会谈聚焦,我们来谈正事吧。就如我在电话中告诉你的,我有一些健康的问题,重大的问题,使我想回顾过去,评诂我对病人的治疗。也许是我的年纪吧,我想做个总结。我相信你到六十五岁时,就会了解为什么了。」

「我接受你所谓总结的说法,但我还不了解你为什么想见我或其他案主,我自己觉得没有这种必要。我的案主付我费用,我则回报他们专业的谘商,我们的交易就结束了。我们分开时,他们觉得有很好的收获,我觉得自己给了他们圆满的方法,我无法想像自己在将来还想要重访他们。不过,我现在答应为你效劳,你要从哪里开始呢?」

朱利斯在会谈中很少隐瞒自己的想法,这是他的力量之一,病人相信他会直言不讳。但他今天却强忍著不说出内心的想法,菲利浦的粗鲁态度令他吃惊,可是他来这里并不是要向菲利浦提出忠告,而是希望菲利浦对过去的治疗提出诚实的看法,所以朱利斯越少说出自己的心境越好。如果菲利浦知道他充满绝望、想寻找意义、渴望自己曾对菲利浦的生活有持久的帮助,也许会出於同情心而给他所想要的肯定,或是由於他的矛盾性格,而故意否定他。

「好,感谢你配合我,愿意见我。以下是我想要的:首先是你对我们过去共同治疗的看法,它如何对你有帮助或没有帮助;其次是一个比较过份的要求,我非常希望了解你结束治疗之後的生活概况,我一向想知道故事的结局。」

菲利浦静静坐了几分钟,闭著双眼、双手的指尖接触,看不出他对这项要求是否感到惊讶,然後他以非常谨慎的速度说:「故事还没结束,事实上,我的生活在过去几年有重大的转变,好像故事才刚开始似的。但我会照时间顺序来说,就从接受治疗开始。整体说来,我不得不说你的治疗完全失败,那是一项既耗时又昂贵的失败。我认为自己当初尽了一个病人的责任,就我记忆所及,我全然合作、努力治疗、按时会谈、付清费用、记录梦境,遵守你的每一项指示。你是否同意呢?」

「关於你是不是合作的病人?完全同意,而且不只如此,我记得你是个全心投入的病人。」

菲利浦再度望著天花板,点头说:「我记得看了你整整三年,大部分是一周会谈两次,花了许多时间,至少两百小时吧,也就是花了大约两万元。」

朱利斯差点跳起来,每当有病人说这种话时,他的反射作用就是回答「沧海一粟」,然後指出治疗所处理的议题对病人的生活造成多么大的问题,不太可能快速解决。他常常以自己接受治疗的经验来说明:他第一次被治疗的过程是专业训练必须接受的精神分析,每周五次,时间长达三年,总共花了七百多小时。但菲利浦现在不是他的病人,他不需要说服菲利浦相信任何事。他只是在这里听菲利浦说话,於是他沈默地压抑心中的不满。

菲利浦继续说:「我开始接受你的治疗时,正处於人生的深渊,更贴切的说法可能是「谷底」。身为一个研发新式杀虫方法的化学家,我对自己的生涯感到厌烦,对我的人生感到厌烦,对每一件事都感到厌烦,只除了阅读哲学和思考历史的谜团。可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却是自己的性行为,你当然记得了?」

朱利斯点点头。

「我当时已失去控制,一心想要的就是性,我对性著迷,无法满足。我想到自己活著的方式、所过的生活,就感到颤栗。我试图诱惑女人,越多越好。在性交之後,我可以暂时松一口气,逃离这种强迫的冲动,但要不了多久,我又被欲望支配。」

菲利浦提到性交时,朱利斯压抑了笑容,因为他想到在肉欲中打滚的菲利浦,却避免使用猥亵的脏话,实在是奇怪的矛盾。

菲利浦继续说:「只有在性交之後的短暂期间,我才能充分、和谐地活著,也就是和历史上的巨人连结。」

「我记得你和你的阿里斯塔克斯和芝诺。」

「对,他们和之後的许多人,可是松一口气的时间、不受冲动干扰的时间,实在太短了。我现在自由了,现在的我住在更高的境界。但容我继续回顾你的治疗。这不是你的第一项要求吗?」

朱利斯点点头。

「我记得自己非常依赖治疗,它已成为另一种强迫的需要,可惜没有取代性欲的需要,而是两者并存。我记得自己热切期待每一次会谈,每次却都结束在失望之中。我已不太记得治疗内容,我想是从我过去生活的角度来了解我的强迫性,试图厘清它,可是每一种方法似乎都不管用,没有一个假说是有根据和有说服力的,更糟的是,对我的强迫性都完全没有影响。

「这就是强迫性,我知道,我也知道自己必须断然停止。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後才了解你其实不知道如何帮助我,我对你的治疗失去信心。我记得你耗费大量时间探讨我和别人的关系,特别是我和你的关系。这种方法对我毫无用处,当时没有用,现在也没有用。随著时间的流逝,和你会谈成为一种痛苦,把我们的关系当成真正或持久的关系来探讨,这种方式令我感到痛苦,因为我们的关系其实只是『买来的服务』。」菲利浦停在这里,摊开双手看著朱利斯,好像在说:「你希望我直接一点,我就直说了。」

朱利斯听了非常震惊,好像是由另一个人帮他回答似的:「你很直接,很好,谢谢,菲利浦。我想听你後来的故事,你之後发生了什么事呢?」

菲利浦合起双掌,把下巴放在指尖上,凝视著天花板整理思绪,然後说:「好,我要开始谈这件事。我研发荷尔蒙制剂来阻止昆虫繁殖的专业对公司非常重要,所以我的薪水大幅增加,可是我对化学越来越厌烦。我三十岁时,父亲的信托基金到期,转到我名下,这是让我得到自由的礼物,我有了好几年的生活费,於是不再订阅专业的化学期刊,辞掉工作,把注意力转向我真正想要的生活:追求智慧。

「我仍然很痛苦、焦虑、被性欲驱策,我试了别的治疗师,但没有人可以给我更多的帮助,有一位研究荣格的治疗师认为我需要的不只是心理治疗,他说像我这种上瘾的人,得到解脱的最佳希望是灵性的转化。他的建议促使我转向宗教哲学,特别是一些东方的理念和修行,这是唯一有意义的宗教,其他宗教体系都无法探讨根本的哲学疑问,只是利用上帝来逃避真正的哲学分析。我甚至参加了几个星期的禅修避静活动,虽然觉得很有意思,但无助於著迷的念头,不过我还是觉得有其价值,只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来接受它。

这段期间,除了禅修避静时的强迫禁欲,我仍然持续性爱的追逐,甚至在聚会期间,我也想办法找到满足性欲的管道。我像以前一样,和数十个到数百个女人做爱,有时一天两个,就像我接受你的治疗时一样,不论是任何地点、任何时间,只要能找到对象就做爱,然後就兴趣索然;你知道有一句谚语说:『你在同一个女孩身上,只能有一次第一手的性爱。』」菲利浦抬起下巴,转向朱利斯。

「最後一句话是表达我的幽默感,赫兹菲德医师,我记得你曾说我在所有会谈中,不曾向你开过一次玩笑。」

虽然朱利斯知道这句谚语是他曾向菲利浦说的话,但他现在没有说笑的心情,只勉强张开嘴唇好像露齿而笑。朱利斯想像菲利浦像一个头顶有著巨大发条的机器娃娃,需要再上紧发条了,於是说:「然後发生了什么事呢?」
菲利浦注视天花板,继续说:「然後,有一天,我做出重大的决定,由於所有治疗师的各种方法都没有用,很抱歉,我必须说,也包括你……」

朱利斯插嘴说:「我很想听那个特殊的转折点」,然後赶快补充说:「不需要道歉,你只是诚实回答我的问题。」

「抱歉,我不是故意强调这一点。我继续说下去,由於心理治疗不是解决办法,我决定自己治疗,开始了一段读书治疗的过程,吸收历代所有智者的相关思想。我开始有系统地阅读哲学全集,从希腊时代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开始,一直到近代的波普【译注一】、洛尔斯【译注二】和蒯因【译注三】。经过一年的研读,我的强迫性并没有改善,但我觉得做出了某种重要的决定,也就是说,我走在正途上,哲学是我的原乡,这是重大的一步。我记得你常常告诉我,我在世上任何地方都没有回家的感觉。」

朱利斯点头说:「对,我也记得。」

「我认为如果要继续阅读哲学,或许也可以取得哲学学位,我的钱总有用完的一天,於是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念哲学博士。我学得很好,写了一篇杰出的博士论文,五年後取得博士学位,开始教学生涯,几年後对应用哲学发生兴趣,我更喜欢称之为『临床哲学』,於是引导我走到今天。」
「你还没有说明如何得到疗癒。」

「在哥伦比亚大学念到一半时,我和一位治疗师建立关系,他是完美的治疗师,提供我无与伦比的治疗。」

「在纽约?他叫什么名字?在哥伦比亚大学吗?他属於哪个单位?」

「他的名字是亚瑟……」菲利浦停下来,带著诡谲的笑容看著朱利斯。

「亚瑟?」

「对,我的治疗师叫亚瑟.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

「叔本华?菲利浦,你在愚弄我。」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我对叔本华的认识不多,只听过他阴郁、悲观的老套说法。我不曾听人在治疗背景下谈到他的名字,他怎么能提供帮助呢?是什么……」

「我不喜欢打断你的话,赫兹菲德医师,但我有一个案主快来了,我还是不喜欢迟到,这一点一直没变。请给我名片,我再找时间和你多谈一下叔本华。对我而言,他是个治疗师。当我说我的人生要归功於叔本华的天才时,一点也没有夸大其辞。」

【译注一】Popper(1902-1994),奥裔英国哲学家,主要贡献在科学哲学、社会与政治哲学。
【译注二】Rawls(1921-2002),美国哲学家,二十世纪占领导地位的政治哲学家。
【译注三】Quine(1908-2001),美国哲学家及逻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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