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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内在的小孩—一个心理咨询师的感悟
发布: 2008-6-02 10:16    作者: 王学富    来源: 本站原创    查看: 11次



  关于心理辅导,需要弄明白两个基本问题:一)我们在害怕什么?二)我们要改变什么?
        


  我们每天接待带着各样恐惧前来求助的人,他们或害怕猫,或害怕鬼,或害怕细菌,或害怕雷声,或害怕狗舔过的地方,或害怕陨石落下来把自己砸死了,或害怕不好的词会不吉利,给自己带来噩运。他们坐在我的对面,神情严肃地向我讲述这各样的恐惧。我必须弄明白,这些听起来像是在吓唬小孩子一样的恐惧,为什么会让这些智力正常,甚至相当聪明的人如此惶惶不安。
   
  我接待的这位求助者26岁,大学毕业,因为害怕“原罪”等而辞掉工作,在家无所事事,整天陷入弥漫性的恐惧联想。她来南京接受心理咨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南京夏季炎热,被喻为“火炉”,这使她联想到火葬场焚烧尸体的火炉,心里颇是惊惶。又因为南京古称“金陵”,而“陵”字又让她想到陵墓,心里更是不安起来。还有,她本是一个喜欢音乐的人,后来再也不敢听音乐了,因为有一天她突然想到“安魂曲”,心里开始害怕了,原来音乐是用于安魂的,而只有死人才需要安魂。如果你对她说这些想法是荒唐的,这她也知道。她会问你:为什么我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了解当事人的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发现这个家庭的关系模式存在很大问题。父母关系一直不好。母亲自幼是一个孤儿,缺乏关爱,养父养母年龄很大,她一直担心无力养她,会把她抛弃,因而养成看别人的眼色行事的习惯。结婚之后立刻感到后悔,觉得嫁错了人,抱怨没有亲生父母教她怎样在婚姻上作出选择。有了孩子之后,这位母亲对孩子倾注了过多的关爱,使女儿对她变得相当依赖,甚至母女俩结成同盟,对抗父亲。被排斥在关系之外的父亲怨恨女儿挑拨他们夫妻关系,对母女俩一直采用粗暴的态度和方式。父亲用暴力强制把她送到精神病院,给当事人造成很深的刺激。她反复讲说父亲在她的房间里留下了暴力的痕迹——墙上有他巴掌的印迹,门背后是他放皮带的地方,床上的枕头曾用来捂她的嘴……她觉得这个家都被暴力污染了。
   
  每次面谈的开头部分,当事人总会向我讲述各种各样虚幻的恐惧,在她十分认真的样子背后,我看到一个担惊受怕的孩子。后来的讲述中,她的理性与智慧慢慢流淌出来,当事人开始变得真实起来,能把事情讲得非常清晰,还能分析出问题的本质所在。我们进入了深度互动。每次面谈只是一个短短的过程,但她在其中长大,谈着谈着,她不再是小孩子了,她生命内部那些被压抑的资源涌现出来,这时我看到一个受过大学教育,颇有文学领悟,有过成功工作经验,内心世界很丰富的人。总是在面谈的后来部分,她开始对自己有了信心,对生活的看法变得清晰起来,甚至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最近的这次面谈结束之后,她表示要来南京找一个工作,以便在这里接受持续性的心理辅导。
   
  当事人回到家里,母亲开始用各样的“理由”阻碍她来南京,例如,母亲说南京是苏中城市,不如苏南城市;说南京是火炉,热得如何可怕;还说心理辅导可能是要拿她做试验,以及现在世道多乱,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会多危险等等。这使我仿佛看到在当事人的成长过程中,她的母亲就是这样用各样消极的理由来熄灭孩子内部“动机的火花”,使她一个又一个愿望升起又落下,一直不能真正尝试做成一件事情,也无法获得参与做事的兴趣和价值感,以至陷入症状性的恐惧联想和抑郁状态。当事人再一次来南京接受面谈时,谈话之间又恢复到往日对生活的惶惑,对自己的不确定,和对各样事物之间象征关系的不祥联想。
   
  临床经验发现,某些类型的心理症和精神病患者身上存在着一种儿童式的不安全感,而这些不安全感总与当事人的幼年经验有不可忽略的关系。生命有各样的恐惧,如害怕受到威胁,害怕失掉父母,害怕面对新环境和陌生人,害怕未来发生不测等。生命也有基本的需求,如安全需求。合理的安全需求表现为人们有意识地寻求得到保证、稳定、依赖、保护、秩序、法律及保护者的力量等,受到无意识的完全需求控制的人,会过份谨小慎微,胆小怕事,会产生过度的虚幻的恐惧联想,把心理上受威胁的感觉泛化或投射到周遭的环境。他们相信自己生活在一个充满敌意和威胁的环境中,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出焦虑,好象随时都会有大难临头一样。马斯洛在《动机与人格》一书里对此有很好的描述:“把神经症患者描述为保留着童年时代的世界观的成年人,这是很有价值的观察。一个患神经症的成年人,可以说一举一动都仿佛是真的害怕要被打屁股,或者惹母亲不高兴,或者被父母抛弃,或者被夺走食物。而且,他的孩子气的惧怕心理和对一个危险世界的恐惧反应仿佛已经转入了地下,丝毫没有受到长大成人和接受教育过程的触动,现在又随时可以被一些会让儿童感到担惊受怕威胁重重的刺激因素诱导出来。”
   
  根据我们的理解,人性有两个基本倾向:一是追求舒适的逃避倾向,一是渴望成长的直面倾向。一个人的成长环境中,总有各种文化因素对其内部的这两个基本倾向发生作用,或助长其逃避本能,或促进其成长需求。考察前述当事人的家庭环境,我们发现,父亲的粗暴给她带来过多的威胁,而母亲的过度保护又造成她的心理依赖。这个家,既是当事人因为恐惧而试图逃离的地方,又是她出于依赖而用来逃避精神成长的舒适区。从小到大,父母都把她当小孩子,使她有空间不去长大;现在父母又把她当作“病人”,她更理由不去面对和承担成长的困难。而且,那位能干的母亲还为她申请到一项特殊的国家福利保险,使当事人一生可以不工作,却能享受相当的工资和医保。我们看到,这位母亲简直在为孩子创造一个文化意义上的“母腹”,使女儿与她维持着一种共生体关系,不能在精神成长上实现与母体的分离,从而长成自己。这位母亲可能意识不到这些,她确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都是出于“爱”。但这样的“爱”所创造的条件不能让生命长大。
   
  但我们又看到,当事人内部有成长的渴望,它如此强烈,以至走出舒适区是如此困难,她依然坚持前来寻求心理咨询。我们认为,她内心里要求成为自己的渴望是她的行为背后的深层动因,这一点是最重要的,虽然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她在这样做,这就有希望。辅导的空间就是从这里开始拓展的。当事人走到了“直面”,“直面”所能做的就是激发她内部的成长渴望,支持她在现实里朝前移动,虽然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我们相信她可以努力做到,并鼓励她努力做到。生命存在的目的是成长,辅导的最终目标是促进生命成长。
        
                   三

  我常常会讲到这个故事。儿子四岁那年的某一天,我给他买了一个玩具。我骑自行车带他回家,他迫不急待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玩耍起来。我说:你回家再玩,别把玩具丢在地方摔坏了。他不听警告,一仍玩下去。后来玩具就真的掉在地上,摔碎了。我们停下来,儿子拾起摔碎的玩具,看他那难过的样子,我安慰说:已经摔碎了,算了吧。儿子嚷道:不,我不要它摔碎。我说:但是它已经摔碎了。我儿子大声抗议:不,我就是要它没摔碎。我说:但这是不可能的呀,既然它摔碎了,不管你多不情愿,也没有办法让它没摔碎。儿子不会接受这些“真理”,他不依不饶,反复嚷嚷:我就是要它没摔碎。最后启发他说:你看,它摔碎了,我们怎么办?儿子回答说:那我就哇哇大哭。说完就坐在路边哇哇大哭起来。
   
  按艾理斯(Albert Allis)的理解,我们自幼就有一种非理性的思考倾向,拒不接受不情愿的结果。我们相信心情是由外界因素注定,自己无能为力。我们以为是某个事情发生使我们心情不好,因而,要让我们心情好起来,只有让那件事情没有发生。如果摔碎的玩具不能按我们的要求那样“没有摔碎”,我们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在多年的辅导经验中我有一个领悟:在许多情况下,心理症状就是成年人的哇哇大哭。玩具摔坏了,小孩子哭一阵就站起来跟爸爸回家了,因为爸爸许诺再买一个新的玩具。但对有些成年人来说,某件事情发生了,他们拒不接受,他们要求这件事情必须没有发生,不然他们就让自己焦虑和抑郁。焦虑半年不行,就焦虑一年,抑郁三年五年不行,就抑郁八年十年。症状反映,当事人要求自然规律必须做出改变,为此他们简直是殉身不恤,就是不想去改变一下自己,或者改变一下自己的态度。这就是我们内在的小孩。
   
  我们内在的小孩没有跟我们一起长大。我们长出了成人的身体,受过高等的教育,发展出相当的智力,又学习到某些工作的技能,但那内在的小孩还呆在我们幼年的创伤里,躲在过多被威胁或过度受保护的经验里。这个小孩内心充满恐惧,眼光流露不安,对事物的理解渗透了非理性的因素,对人与事做出的反应是逃避的和自我防御的。这个小孩,它的行为动机是寻求舒适与安慰,它的行动倾向是逃回到过去,甚至退行(regression)到母腹里。他不让我们面对现实(因为没有绝对保障),它阻碍我们成为自己(因为不够完美),它拒不接受事情的后果(因为不合心意),它要求成为关注的中心(最好变成上帝,有天使环绕着唱赞美诗)。受到极深的不安全感的控制,它用儿童的奇幻思维(magical thinking)把我们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可怖的世界,用象征的方式在事物之间建立一种神秘莫测的恐惧关联。
   
  一位在现实生活中充满困扰的求助者,某一天听到他内在的小孩对他说话:你摸一下地,一切都会好起来;如果你不摸地,你会一直倒霉。这在后来发展成一种强迫仪式。另一位求助者在人际交往中有恐惧心理,表现为不大敢正视别人的眼睛,但他又不愿意接受这一点,他内部的小孩子就用奇幻思维对之作出了解释——“我看别人一眼,会给别人带来噩运”。此后就把这个发展成眼神接触恐惧的症状理由。还有一个高中生,因为面对高考的压力,他内在的小孩要求他在房间不停跳起来碰天花板,设置的条件是:如果连续三次能碰到,高考就能通过。如果连续三次碰不到,高考就过不去了,一切努力都白费了。我们总能在当事人的内部看到一个惊惶失措的小孩,他用凶吉观念干预着当事人的解释和反应系统,使当事人发展出看起来象是游戏的症状行为,游戏的目的在于消除生活中的一切不确定因素,使生命得到绝对的安全保障。因为这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目标,当事人反而受到各类孩子气的虚幻恐惧的惊扰。
   
  我们遇到一位这样的求助者,他的内在小孩让他总是体谅别人,忽略自己的需求,他随时小心翼翼,总是彬彬有礼,永远都不生气,遭人误解甚至受到伤害的时候,他总对自己说,我很快就忘掉了,他的一举一动总担心会惹人不愉快,他很乖顺,有一些朋友,但在人际关系里如履薄冰,不敢进入到关系的深处,害怕遇到不测,甚至,在生活中也总是停留在表面。他说自己是一路跟在别人后面长大,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像一只无头苍蝇”,不知道自己的需求,或者知道也不敢坚持。后来他就飘离了现实,去关注关于世界起源的问题,产生了许多虚幻的恐惧。接受心理咨询的过程中,他向我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到这里来跟你谈话的时候,我感觉到世界是亲切平和,顺其自然,真实可靠,在这个环境下,我心里不会紧张,不会害怕,世界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好掌握,我获得了安全感。但是,当我独自面对的时候,许多因素在我的心理世界产生了很大的作用,世界开始变得神秘莫测,我又开始编造一些情节来吓唬自己。后来,我们在辅导过程中朝深处走去,他渐渐明白,他真正可怕的不是那些虚幻的情节,而是害怕不能长成自己。我们的辅导就是促成当事人长大,从深处长大,从内在的小孩那里长大。
   
  在“直面”举办的一次心理辅导培训中,Dr. Al Dueck和Elizabeth Chang演示了一个案例辅导的过程,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是一个促成当事人内在的小孩长大的辅导过程。辅导者走进当事人的过去,走进当事人的文化,走进当事人的创伤经验,走进当事人的生命深处,去带领躲藏在那里的一个受伤小孩一点点长大。辅导者跟那个受伤的内在小孩一起经历创伤,重新解释她的经验,支持她进入关系中去,鼓励她表达情感和想法,启示她去理解关系中他者的经验与感受,推动她去面对,去改变,去承受,去接受,真实而有勇气……辅导者在进行这一切的时候,还不断提醒那个内在的小孩——告诉我,当你能够这样做的时候,你多大了?就这样,当事人被引导着,有意识地从深长大,一步一步长大。
        


  我们在害怕什么?不是鬼,不是雷,不是陨石,不是不吉利的词。我们害怕不能真正长成自己。
   
  我们要改变什么?不是跟着虚幻的恐惧去捕风捉影,而是走到生命的深处,让内在的小孩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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