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影子”

人有人影，树有树影，屋有屋影，塔有塔影……大凡有立体特征的事物背光的一面总有或大或小、或长或短的影子。权力是一个抽象的东西，如同空气一般，虽然你能感受到它无处不在，但绝对看不见、摸不着，怎么会有影子呢？

   是呀，权力的能量和威力我们能看得见：昨天还是两条腿走路，一旦乌纱戴顶，今天屁股底下就长了四个轮子；昨天还在打躬作揖，一旦紫袍加身，今天就昂首挺胸，睥睨群伦；昨天说话还嗫嗫嚅嚅，底气不足，一旦任命书下，今天就舌灿莲花，声如洪钟；昨天还是老婆不爱、同事不屑，一旦权柄在手，今天则众星捧月、美女投怀，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可这权力的影子谁看见过？就算有，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的确，在传统语境里，只有“权力余荫”一说，一个人做了官、掌了权能光宗耀祖、封妻荫子、泽及数代，甚至三姑六婆、远亲近戚、同乡同窗等等也跟着沾光发达，所谓“一人飞升，仙及鸡犬”是也。

   那么“权力的影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倘若有人这样问我，我还真没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定义。我只能比划着说，假如有一天，一位职别较高的领导跟你握了手说了话，你在激动、兴奋之余最先想到的是什么？是希望留下一张和领导的合影吧。留下合影做什么呢？当然是炫示自己喽。虽然领导从此以后可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也不会有任何联系，但有了这张合影高高挂在墙壁上，就成了你自己心中的风景，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这就叫做“权力的影子”。

   “权力的影子”能给一个人带来实质性的好处吗？很难。影子终究是影子，就如天空中飞过一只大雁一样，顶多能给你苍白的记忆添上一点点彩色而已。可有意思的是，我们这个时代对“影子”的钟爱如同炒股一般，成为一种大众追求。随便到哪个单位走一走，总有一间会议室或陈列室挂满了琳琅的镜框，镜框里赫然入目的总是上级领导莅临视察的光辉形象。领导的级别越高，镜框就越大，位置就越突出。哪怕时间过了十年二十年，领导也早已不是领导，但他的那一面镜框却永远不会“下岗”。如果赶上单位有什么“喜庆”，比如验收啦，升格啦，上市啦，等等，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沾光，汇报材料上、宣传画报上都会有“影子”的一席之地。

   我原来以为对“影子”的钟爱只是一些机关企事业单位的专好，后来一留意，才知道天下的“有心人”比比皆是。住宾馆吧，宾馆大厅墙壁上有领导剪彩、下榻的光辉形象；下酒店吧，酒店的走廊间高挂领导视察、体验的亲民写真；到农家乐吧，农家乐的某一处也有一排大小领导光临捧场的留影；到某个私营企业吧，墙上可以不贴规章制度，但老板和领导的合影绝对是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至于某些小有职位、小有名气的人私人相集里最多是什么，和同学、同事、朋友、熟人交谈时口中念叨得最多的是什么，就用不着我明说了。

   为什么大家对“权力的影子”如此在乎？当然不是“影子”有多可爱，也不是“影子”的原身有多光辉，而是“影子”前头的俩字：权力。权力很抽象，但人格化的权力很具体。领导就是权力人格化的载体。现实的逻辑是领导的级别越高，“人格魅力”就越大：给你一个笑脸，你会兴奋得一夜不眠；给你一句赞扬，你会觉得每一个毛孔都分外舒畅；给你一个题词，你会如获至宝传之万代；给你一个承诺，你会感恩戴德、山呼万岁……就算领导什么也没给你，只要他在你身旁或你那一亩三分地里驻足片刻，留下一个“影子”也是“皇恩浩荡”“圣眷正隆”。“权力的影子”虽然不能和权力划等号，但毕竟“权力来过”。“权力来过”在当下的语境里就代表着“重视”，意味着“分量”。这等“稀有资源”岂有不充分利用、不广而告之、不拼命放大之理？

   我无意苛责人们对“影子”的崇拜，毕竟人是现实的动物，既然炙手可热的权力无从取得，那就找一张“人造虎皮”来做护身符也是一种心理安慰或唬人绝招吧。须知，在一个权力依然能主宰一切，决定着一个人、一个单位命运沉浮的社会里，人们除了对权力顶礼膜拜之外，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