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细观察这个病人,发现他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做了各种各样的动作,脑中充满了幻觉与疯狂,他完全心智迷乱。由于他心智迷乱,很容易看出他那些不自觉的动作是什么,这些动作好像一个人疯狂地到处找正在他自己手中的伞。我在他右手放了一只铅笔,艾克抓住它,握住,却没有意识到。慢慢地,我引导他的右手,在纸上划了几条线,写了几个字母。处于迷乱状态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做些什么。就这样,他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继续重复写这些字母,甚至开始写下他的名字。这些动作,是在没有意识控制的情况下完成的,我们称之为“自动动作”。艾克的自动动作数量大,花样多。
看出他的自动动作之后,我决定尝试能否用简单的命令来控制这些动作。我没有直接对他发布命令,因为我知道,这只会招致他的破口大骂。任他在那里胡言乱语、大呼小叫,我躲在他身后,用低沉的声音发出命令,告诉他一些动作,但他并没有做。然而令我吃惊的是,他那只握着笔的手开始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我读出几个短语,就像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写自己的名字一样,这几个短语也是无意识写出的。
“我不要”,好像是回答我的命令。
“为什么你不要?”我以同样低沉的声调问。
他的手飞速地写道:“因为我比你强大。”
“你是谁?”
“我是魔鬼。”啊!太好了,现在我和魔鬼可以交谈了!
既然有这样与魔鬼打交道的世间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必须好好利用。为了让魔鬼服从我,我就针对他的虚荣击跨他,“我不相信你的力量,”我对他说,“除非你给我一个证明。”
“什么?”魔鬼问道(当然是艾克的手不自觉地写出)。
“在这个可怜的人不知道的情况下,请举起他的左手”我发出指令,艾克的左手立即举了起来。
我围着艾克转来转去,以便引起他的注意。我告诉艾克,他的左手举起来了,他感到很奇怪,并且很难把它放下来。“是魔鬼在和我开玩笑”,他说。但此时,魔鬼确实在按我的指令在做。
按照同样的程序,我可以让魔鬼做出一系列不同的动作。艾克服服帖帖的,魔鬼让他跳舞,让他吐舌头,让他亲吻纸张……
所有的事实乃至细微的情节都与古代驱魔者所做的大抵相同,唯一的不同也许就是古代驱魔者说拉丁语或希腊语,我与魔鬼用法语交谈,这是因为时空不同的缘故。此过程的其他现象,如向魔鬼发布命令,魔鬼的反抗,后来的顺从,违背附体的意愿所做的不自觉的动作,病人的潜意识、幻觉等,所有的一切都与古代驱魔者报告的一样。
我感谢这些历史的先驱,使我可以继续做他们未竟之事。作为证明魔鬼力量的最后一件事——让艾克睡在躺椅上,完全没有反抗地睡着。我曾经尝试用催眠的方法让他睡着,但都失败了。这一次,由于他神智不清以及我与魔鬼的直接对话,我轻易地成功了。艾克再也无力与睡眠抗争了,他重重地摔在躺椅上,一会儿就完全入睡了。
魔鬼却不知这是我设下的圈套,已经入睡的艾克正在我的控制之下。轻轻地,我让他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他的痛苦。我由此了解到艾克的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这些故事,即使艾克在清醒的时候也不会记起。他的病情终于露出了一丝曙光。
在研究这些新的事实以及它们在治疗病人中扮演的角色之前,我们回顾一下病态心理学的理论是十分必要的。这将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个可怜的附魔病人的历史(让内用了将近7页的篇幅来讨论潜意识,此处略去)。
尽管表面上艾克睡着了,但他可以听到问题并回答。也就是说,他处于一种梦游状态,这种状态有重要的临床价值:我们知道,当病人处于梦游状态,他会奇怪地比清醒的时候恢复更多的记忆。此时,我们可以追溯出病人的原始状态,究竟是什么使他发狂,这一切隐藏在他的潜意识里,在清醒的时候无法得知的。 艾克现在就是这样。一旦睡着,他就会吐露许多他忽略的细节和不懂的东西。在梦游状态下,他可以用截然不同的态度述说病情。他的描述可简单地概括如下:六个月以来,我日日夜夜沉浸在潜意识的幻觉中,就像前面所说的病人一样,到处去找就在他自己手中的伞。他告诉自己一个故事,一个漫长而悲惨的故事,这幻觉用奇特的方式占领和控制了他孱弱的心灵,最后导致悲惨的结果。总而言之,他的病仅是一个梦罢了。
迷雾揭开
疾病的起因是他在那次春季旅行中犯的一个错误。一段时间,他忘了自己的家和妻儿。我们不必太责怪他,因为他已受到残酷惩罚。回家之后,他对这个错误耿耿于怀,并为之悲伤。这就是他发病的第一阶段。同时他脑中想的就是不让妻子知道他所犯的错误,这种想法使他非常谨慎地检查他说的每一句话。他想,过几天也许就会忘记并好起来,谁知越来越无法自拔,最后竟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艾克内心充满了自责。冥冥中,他期待着惩罚的痛苦。他想到了身体紊乱,想到了所有最可怕的疾病,疲劳,口渴,窒息感等,都是他幻想疾病而得的。医生也就成功地诊断出他有糖尿病与心脏病。也就是说,由于艾克的受暗示性,使他的疾病由幻想成为现实。因此,他向妻儿告别,死死沉沉地躺在床上两天。这不过是他梦的一个章节。
当一个人梦到自己死亡,他的下一个梦会是什么?艾克叙述的六个月的故事的结尾是什么呢?答案很简单,那就是地狱。他梦见自己完全死亡,一个魔鬼从地狱里走出来进入他的身体。这个可怜的人在他梦游状态叙说故事时,他说他很清楚地记得这一悲惨时刻:大约凌晨十一点左右,狗在院子里狂叫,显然是受到地狱里气味的骚扰;房间里充满火焰,无数的魔鬼拿着荆棘鞭打他,用钉子刺他的眼睛,撕碎他的身体。最后,撒旦占据了他的脑子,他的心……
今天的病理心理学知识可以解释这些疯狂的细节:艾克在潜意识状态下亵渎神灵,违背自我,是我们能够了解的现象。语言不仅由听觉影像、视觉影像、文字符号组成,语言还包括动作影像,即我们发音时所做的肌肉动作。这些肌肉感觉的影像、肌肉语言的影像,可以偏离人的人格,违背人的意志。
假如我们希望为不幸的艾克驱魔,与他谈地狱、魔鬼和死亡是完全没有用的。即使他无休止地说这些字眼,这只是心理附产品,是其次之事。尽管病人好像是被魔鬼附体,但这不是真正原因,而在于他的悔恨情绪。对于所有的附魔者也是同样,致病的原因不是魔鬼,而是他们的悔恨、懊恼、恐惧、缺点。艾克的悔恨,他对所犯错误的深刻记忆是他发病的原因。
艾克最后全部治好了,恶魔已经为现代驱魔大师驱出,或许比古代大师更加巧妙和完美。我很高兴地再补充一遍:艾克已经回到他的家乡,他经常给我汇报情况,三年来他身体一直很健康。
[点评]
“祛魔”是由天主教会17世纪建立起来的一种宗教仪式,即驱出魔鬼或附在人身之中的“不洁之灵”。据记载,耶稣基督就进行过四次完整的驱魔仪式。纵观历史,在对精神失常行为的种种解释中,最引人注目的解释便是着魔。在中世纪,人们认为祛魔的主要手段就是让身体受苦。只有这样,魔鬼才能被逐出。因此,念诵圣经和咒语,同时施予受害者的还有鞭笞、火烧和其他人身凌辱与虐待。
我们不能认为驱魔是往昔遗留下来的迷信风气,虽然巫师的法术及附魔病人的痛苦已离我们远去,但在偏远地区仍可以看到附魔病人及驱魔师的治疗过程。
早在1890年,让内·皮埃尔面对这个病人,就对其附魔的原因进行了种种探索和剖析,并最终将“魔鬼”驱出体外,使其痊愈并健康快乐的生活。整个案例描述,情节曲折跌宕,充满了悬念,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艾克的附魔现象?让内又怎样与魔鬼进行对话呢?阅罢全文,读者才恍然大悟,领会其中奥妙。文中描述的病人,艾克是一个性格内向、易受暗示的人,他认为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并极力掩饰,悔恨的情绪完全笼罩了他。这种矛盾情绪被压抑,进入其潜意识中,转化成身体症状,从而表现为器质性病变的神经症状,如糖尿病、心脏病等。尽管表现为艾克自己想象出来的疾病症状,但这些症状并不是故意的,而是潜意识的。
当艾克梦见自己死亡,并被魔鬼附身后,他就把自己真实身份排除在意识范围之外,完全以魔鬼的身份说话和行动,完全受魔鬼的支配了,从而表现出令人恐惧的“着魔”症状。让内巧妙地通过“魔鬼”诱导患者进入类似睡眠的催眠状态(在清醒状态下,一切治疗的努力都是无用的)。让内在艾克处于迷睡状态时指挥他的行为,重新唤起被压抑的记忆,把它们带到意识域,使其对病症的根源有所领悟,并了解到自己的病态行为,意识到自己的情感,从而使其放松,并帮助增进自我力量。他描述的对艾克的治疗,揭示了前精神分析和现代精神分析的差异。
让内提出的心理学研究的重要性,并对催眠技术进行了积极的研究和应用。他指出有些疾病并不完全由生理机制造成的,其心理原因也是疾病的一个重要方面,对人的心理进行研究可极大地促进精神病学的发展。让内强调情绪生活的意义,强调区别潜意识心理活动和意识心理活动的重要性,并将疾病的症状追溯到病人生活的事件中去,假设某种症状的发作是由于某种情感的抑制造成的。
让内·皮埃尔是介于精神病学先驱(如李厄保·昂布鲁兹,伯恩海姆·希波利特,福勒尔·奥古斯特)和现代精神分析心理学先驱(如弗洛伊德、阿德勒、荣格)期间的一位精神医学、心理学大师。他的理论是非常大胆和前瞻性的,对弗洛伊德及其精神分析有着直接影响。弗洛伊德从让内的理论中得到启示,开始运用催眠术治疗神经症病人,由此发展了自由联想技术,并对潜意识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创立了精神分析学说。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世纪,但我们仍能从他的案例及理论中汲取营养,并运用到我们的咨询和治疗实践中去。他关于潜意识的研究及治疗思想,对于我们今天的心理治疗仍有积极的指导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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