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 刘慧卿
前言
蔡荣裕
《母性精神分析：女性精神分析大师的生命故事》 Mothering Psychoanalysis，以「母性」做为「精神分析」的前置词，其实是（广义的）政治立场意味颇浓郁的宣示。笔者不能无视於这种女性主义氛围所带来的重大成就与进展。不少学者意图使精神分析与女性主义得以联姻【注1】，然而，谁是主体呢？
本文只针对作者【注2】所流露的背後观点，因此笔者先不吝於表达自己的立场。关於女性主义的争议，佛洛伊德的防卫是：
在这里，这类精神分析的争议让我们想到杜斯妥也夫斯基有名的《两面刀》（Knife that cuts both ways）。那些争辩的对手以他们的角度想，女性本来就十分自然地，应该拒绝一些似乎与她们热切觊觎的、和男性地位平等状况相左的观点。但利用精神分析做为论争，很清楚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页173）
笔者采拾佛洛伊德的话做为立场的开始。
作者在本书里以四位女性精神分析师－－海伦娜．朵伊契、卡伦．荷妮、安娜．佛洛伊德、梅兰妮．克莱恩为材料，论述时的主体似乎是倾斜於女性主义，较撷取该四位精神分析师的「女性」生物学身分。但是佛洛伊德的女儿安娜因立场是维护佛洛伊德，较被归类为倾向反对母性精神分析，整体上作者较关切「女性主义」里的「母性」特质，而非「女性」特质。这种论述是倾向於佛洛伊德所言的「利用精神分析做为论争」，然而笔者欲回到佛洛伊德为某部＜百科全书＞书写的定义里，将精神分析定位为：一是研究心智流程的方法，二是治疗精神官能症的方法，三是逐步发展成一门独立的学科【注3】。
以独立学科而言，笔者将主体置於「精神分析」，它有自身的女性或母性特质的论点，虽然还未很完整或不全令人满意，或许可以撷取女性主义（做为另一独立的论述主体）的论点，但不必然是撷取其他论点时的唯一角度。将精神分析完全转成女性或母性，只使精神分析变成女性主义的支流，虽然如是转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当精神分析的主体性消失後，对女性主义而言，它的意义也不大了。况且精神分析并非只是主义式或哲学式的论述，更是诊疗室里的临床工作。
精神分析是从佛洛伊德与其後续者的文献出发，在诊疗室里依循个案的主体性与个体性出发，探索症状之下的潜意识动机与运作机制，以及了解精神真实里的幻想【注4】，然後依循、防卫或修正原有文献里的後设理论。如果父系或父权确定仍实质地影响著社会、文化与心理，那么，在解释心理病理时就无法视而不见父系的影响机转【注5】；并不是忽略它，然後硬以所谓「理想性」的母系或母权概念做为分析治疗时的「引导明灯」。而且忽视父权的潜在机制，反而暗地助长它。
由於篇幅所限，本文未将舞台重心置於四位女主角。而关切作者的写作策略，她审视四位女主角的母性观点在精神分析里的地位，偏重於四位女主角与佛洛伊德的论点的不同处。她常强调某些不同之处是「超越佛洛伊德」，好像佛洛伊德的後设理论等於一根阳具，只要改为**或阴核观点时就是突破，未免也失之草率。我们似乎也可自问，佛洛伊德也有母亲的教养与影响，而他的论点就真的没有女性观点？
除了克莱因较著重内在精神现实的领域之外，朵伊契与荷妮则强调社会文化或具体的生物母亲的影响，因此作者所做出的结论可以讨得部分女性主义者【注6】或社会文化决定论者的喜欢。然而，是否使得精神分析做为主体时，它的研究场域与特色原本是内在世界的潜意识幻想，却被误挪至社会文化的物质历史层次。笔者的疑问是，既然社会文化的论述是社会学家、历史学家、哲学家、女性主义者与文化工作者的专业，精神分析师在诊疗室里的仅有能力是针对精神现实的研究，若过於强调物质历史现实的处理，精神分析的介入若未谨慎，是否变得太过於自大且不自量力了？【注7】
若只著重社会文化与生物母亲的影响，而忽略了克莱因所强调的，婴孩本身所与生俱来的一些精神装置（psychical apparatus）与外在世界的互动性。彷佛视小孩为一张白纸，这种假设其实是走回头路，回到一百年前认为孩童没有「性」；而只强调社会文化的影响，彷佛婴孩为另一张白纸，他们本身没有「文化」，然而由於克莱因学派的努力，这种立场已被质疑。
作者也倾向将四位女主角的某些未被认同的现象，有意无意地置於一种简化的论述里，彷佛这些女主角是男性论点的受害者，而忽略了某些个人性格因素的重大影响，例如：荷妮与她的被分析者间的公开化情爱里所涉及的伦理议题。笔者并不认为需要因为性格因素，而贬低她们在後设理论里的扩展价值。然而笔者建议阅读这本书时，认知上勿视之为认识精神分析的入门书目，但若视之为精神分析进阶参考书目，对於精神分析的後设思考则有其价值。另外，本书对於了解某类女性主义如何借用精神分析来表达她们的理念，也是一个颇有趣且尚易读的读本。笔者建议先阅读最後一章结论〈遗忘了父亲？〉，较能有整体观，而不致迷失於某些片断论点里。笔者也认同结论中所提及的回归佛洛伊德【注8】做为出发点，加以修正或批判地再出发。
为免读者误解精神分析取向的治疗，笔者有必要稍做说明。基本上，後设理论皆是意识层次的「道理」，在诊疗室外充当辩证的材料自有其必要性；在诊疗室里，症状通常不太讲道理【注9】，如果只依据个案的道理，治疗常只是走入死胡同（那是他们来诊疗室的原因之一，但却又要说服治疗师相信及吞下那些道理）。笔者想申明的是，诊疗室里需要一些道理，但更需要了解何以不太有道理的想法与情感总是更有影响力，而且在充分了解之前，那些想法与情感显然地不是以另一番道理或主义加以淹没或说服就解决了【注10】，这是精神分析在诊疗室里的经验与观点。
一百年来，精神分析还没将那些不太有道理的想法与情感，以後设理论将它们说得很清楚，或让大家皆觉得有道理。因此仍需要以自己的运作逻辑为根基，来吸取其他独立学门的观点（如女性主义等），这是何以这本书值得介绍之处，但需要批判地分解及消化它。
象山脚下北市疗
精神分析研究室（二）
2001.7.30於夏日蝉鸣里
【注1】可参考 Peter L. Rudnytsky（2000） 於 Psychoanalysis / Feminism 的序文，p1，States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注2】有些凑巧，作者在剑桥大学修完哲学与心理学後，在伦敦塔维斯杜克临床中心，完成临床心理师的训练，笔者亦曾在那里修习精神分析。
【注3】Freud, Two Encyclopedia Articles: Psycho-Analysis and The Libido Theory, S.E.18, p235, 1923（1922）。
【注4】精神真实（psychical reality）意指相对於物质或历史真质（material or historical reality）的领域，精神真实或潜意识幻想才是精神分析所欲探究的场域。
【注5】喜不喜欢这现象是一回事，但若个案深受此影响，治疗师不能视而不见。甚至要探究其中细腻的潜意识心理运作机转，而扩充精神分析的後设理论。
【注6】作者的女性主义论点似乎仍倾向保守。
【注7】这是笔者对於精神分析家是否能做法庭专家证人采取相当保留态度的原因。
【注8】不必然是法国精神分析师拉冈（Lacan）式地「回归佛洛伊德」。
【注9】但却有其潜意识的道理值得探究。
【注10】其实这种以理想为名的淹没，更像是一种隐形暴力，如同以爱淹没人。
【译序】沉浸的幸运
书序作者：刘慧卿
犹记得当年刚开始在台北市疗当住院医师的时候，「精神分析」还是个遥远的名词。当时只知道疯狂地做著边缘型人格异常个案的心理治疗，心理治疗已经让我手忙脚乱了，「精神分析」还离我很远。有一天，莫名其妙被邀请参加一个聚会，与会的是一小群都对精神分析怀抱著梦想与热情的精神科医师，我当时对精神分析似懂非懂，只是身处其中，感染了某些又浪漫、又澎湃的情绪，大家在其中各言尔志，我似乎是其中少数或唯一的女性，懵懵懂懂的我，也被要求说点什么，只记得自己当时不知所措地脱口而出：我想瞭解女性在精神分析中的角度…。接著有人兴奋地提到了这本书，这就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本书的场景。
1993年，好同事帮我找到了这本书赠送给我。我第一次拿到了这本书的英国版，这本书就这样一直跟著我，直到现在……
从拿到这本书到现在，已经有八年的时间了！八年来，我对精神分析的瞭解和投入，几乎和这本书脱离不了关系，以某个角度来说，这本书是我在精神分析成长过程中一个重要的自体客体（selfobject）。
八年来，我对精神分析从遥远到逼近，几乎是拜翻译这本书之赐。翻译之初，精神分析的理论是陌生的、不懂的，翻译起来也很辛苦。还好书中其他部分还是蛮「好看」的，和一般印象中纯粹精神分析理论的著作不同。书中一章章娓娓道来，理论和个人传记交织穿梭成四个女性「漂亮」的一生。我觉得自己可以慢慢地、一步一步被吸引地走入精神分析的世界，而这样的吸引之中，除了精神分析理论本身深邃的魅力之外，还多了因著自己也是女人的缘故，书中四个女人的许多选择、角色及细腻的心理转折，更能在自己的心中和相续的生命中，引起共鸣和不断的迴盪。
于是，因著持续翻译的过程，精神分析的理论和名词变熟悉了，精神分析的背景也鲜活起来，尤其是作者柔性的书写，使精神分析对我而言，不再是冷冰冰、硬梆梆的纯理论，而是一则则贴近生命经验语言化了的生命故事。精神分析的理论有了生命的血肉，才因此是有趣的、可以理解、接近的。之前偶尔听到有人批评精神分析是「非人性」的，如今看来，其实是存在著多大的误解，尤其是加上自己累积了这几年的临床经验之后，我更加肯定，精神分析是长期与个案和自己深度相处后的结果，其实是汲取生命深处的洞识而来的啊！
其实，很少人有这样的幸运，可以和一本自己翻译的书「相处」八年！书的翻译早在三、四年前就已完成，因著一些零零乱乱的原因，多次联络出版，却延迟至今日才真正付梓，本来觉得是一种挫折，现在才知道因著这样的挫折，有机会和书「融合」得更久些，很多东西才有机会从其中酝酿出来，这是潜沉的好处，有点像精神分析的工作旷日废时，愈久才愈有味道出来。但是如果不是迫于无奈，现代人怎么允许和某个人或某件事「融合」得那么久？停留得那么久？现代人只想赶快「分离」、变化、成长和前进……
所以我说我是幸运的！这些年来，我有机会一再地反刍这些译稿，不断沉浸其中，甚至用这些译稿演申出一些自己的想法和作品，这真是一种沉浸的幸福！
但是这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这不再是一本「私密」的书，即将要公开出版了。这阵子我竟然经验到「结束」的复杂感觉。这是意料之外的，但也许真该如此，做为自体客体的「它」，平日并不觉得重要，但我却早已当成理所当然的存在、是每日每日书桌案头的良伴了！这是一种不捨，对长期相依偎感觉失落的恋恋不捨……
也许现在，该转换成一种分享的心情，让对精神分析有兴趣、对女性的生命有兴趣、一些专业的同侪与后辈，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人，也都有机会接近这本书，和大家分享生动的「精神分析」，以及身为当代出类拔萃的女性之个人和专业的生命。这是一本你可以和我一样静静浸润其中、也许会改变思考和观念的书。
最后还剩下一些感谢！感谢当初那一场意外的聚会，参与其中的人让我感受到台湾这一小群人对精神分析的热情和活力，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还在这个领域里面，用著他们的方式生存著，设法建立一个精神分析的场域，将来如果有「台湾精神分析史」，他们都会是留下贡献的人。
谢谢送书给我的好同事，这本书对我和对他，似乎都带著某种期许和感觉，八年前懵懵懂懂的我接受了，但不知道会是什么。现在的我回头一看，才惊觉原来自己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应当时的期许和感觉。生命值得玩味的，也许就是这样，我们必须花一段时间，才会知道一些些有关当初问题的答案。之前收到书的当下应该就说过谢谢了，但是现在来说，有更加不同的感受，是真的可以很实在地说：谢谢你送我这一本书，它不知不觉地陪伴了我这些日子，很多事真的因此而不同了。
另外还要谢谢现在的同事，他为这本书的出版出力甚多，在最后的时刻，如果不是他的坚持，以我自己被动的个性，这本书的出版大概还是不可能吧！还有一些关于本书翻译名词及专业上的讨论，他自己有两本翻译著作，目前也在著手整理一些精神分析的名词，刚好可以做为我的参考，真的谢谢他提供的宝贵意见。
最后还要谢谢这几年来，可以和我对话的每位朋友，不论是团体、治疗、督导、读书会或其他，不论有多么片段，在自己不断将自己内在「幻想」语言化的过程中，我需要各式各样不同的客体。
最后的最后，要谢谢我的闺中密友，一辈子的好朋友！她在即将临盆之际，仍努力帮我写序，不论成不成，这种感情都使得人生不再觉得孤单。既然提到这样的情谊，我觉得啊，现在的女人，要生活得好，就要有个只属于自己小小的祕密花园，花园里有所有妳喜欢的花朵和香味，满眼的缤纷和妳所爱的事物，这是只让妳的好姊妹们进来的心灵角落，无关于男人和小孩，在祕密花园里，只做一些姊妹们之间的事……
你以为呢？！
热门新闻排行
029-88135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