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Reimer, 1965-2004. 大卫从小行为就像个男孩,因此受到排挤。他直到 14 岁才知道自己性别的祕密,曾说永远无法忘记恶梦般的童年(註)。
(延续先前与明宜的讨论,除贴出李嗣涔教授的观点外,另请参考此篇王浩威医师的说法)如果我们愿意从歷史观去思考「科学」的观念,就会发现:「科学」和「非科学」的界线,原本就是在某些所谓「客观的标准」随时代推进时,不断重新在两者之间粗暴地划下的。
~◎王浩威 精神科专科医师,财团法人华人心理治疗研究发展基金会董事兼执行长(October 05, 2004)
今年5月4日,加拿大中部曼尼托巴一位名叫大卫·利马(David Reimer)的38岁男子,在家自杀。
这消息刊上《纽约时报》,是八天以后的5月12日。那时将近一星期的美国精神医学会的年会刚结束,我离开纽约,回到台湾开始整理电子信箱,上上网,才看到这一则新闻。西方各大报几乎都刊出这则消息,标题中著充满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句,像是「后现代受害者」等。自杀事件就在年会进行时发生,我不晓得事后看到这则新闻的美国同行,会有什么想法。我在台湾某报看见小小的外电译稿,可惜编辑似乎也不甚了解背景,没有剪裁到应有的重点。
性别重塑的悲剧
1960~70年代,在性学研究突飞猛进的发展阶段,有一位以「琼安/约翰」(Joan/John)为假名的知名案例。他原本是双生男孩中的一名,出生后不久进行的割包皮手术,却不慎将他的阴茎烧坏了。在当时最具权威的性学专家、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心理学者曼尼(John Money)的强力建议下,父母让他接受了最彻底的变性手术:去除所有男性相关的生理结构,男孩也就变成了女孩。
曼尼原本就因性学理论而闻名,这时又因「琼安/约翰」案例而声名大噪,当时几乎所有的流行杂志都访问了他。只是在曼尼的版本里,「王子和公主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的结局,却没有出现在真实生活中。
这位原名为布鲁斯.利马(Bruce Reimer)的小男孩,在强制变性手术后变成布兰达.利马(Brenda Reimer)。尽管在成长路程上有曼尼安排的咨商辅导,可是,不安的情绪却还是与日俱增。后来他改回男性的身份,以大卫为名,还是上学、工作和结婚,继续他的生活。2000年,他的故事被写成《性别天生》(As Nature Made Him),于是「琼安/约翰」版本的「布鲁斯/布兰达」故事才广为知晓。这本书出版四年后,大卫自杀了。没人知道为什么,外电引述他母亲的话:「大卫从挛生弟弟两年前去世以后,伤恸一直无法平復。」当然,也提到他最近的失业和离婚。
每一则新闻都提到曼尼。虽然没有直接指责他,但所有的论述还是充满了暗示,例如「受害者」之类的字眼。只是,曼尼还是当今性学权威,任何谈到性别选择的学术讨论,都还是引用他的理论。尽管证明这理论的「琼安/约翰」个案早已被质疑,甚至是证伪了。
大卫死了,曼尼还活著,还是像大明星一般四处活跃。几年前台湾主办亚洲性学会议,他还是风采翩翩地担任大会演讲者。
科学的界线
科学家自以为证据充足的理论,从来不会因为一两件个案的牺牲就被否定。科学家虽然自称是科学的、实证的、以证据为本的,可是,在真正的「科学世界」里,从未出现波柏(Karl Popper)所谓的否证(falsification)就足以推翻科学论述的理想状态。真实世界的「科学」,是由政治经济所建构,包括国家的势力和跨国资本等。佛洛伊德与科学之间关系的讨论,也逃不过这样的建构。
1895年,佛洛伊德选择「精神分析」这个字眼代表他的理论,但是在《梦的解析》(1900)出版之前,他写了一篇长文〈心理学做为一个科学的方案〉(Psychology as A Scientific Project),很清楚地将自己定义在广义的科学领域中。佛洛伊德原本是想从事神经生理学研究,只是犹太人的身份加上门第不高,迫使他走上临床生涯。在那个时代,精神医学和神经医学还有相当高的重迭,在贵族阶级还没消失的社会里,开业医师这样的科学家或专业人员,地位只与市井商贾相当而已。
佛洛伊德终其一生,都以实验室外的科学家自称。对他而言,精神分析永远是科学。他自己曾说过,如果神经学、神经生理学或其他脑功能研究够发达,精神分析所谈的一切都可以用实验科学来验证。后来,当佛洛伊德成为许多争议的来源时,许多评述者都提到类似的观点。例如在1979年,科学史家萨洛威(Frank J. Sulloway)甚至在书名上直接题为《佛洛伊德,心灵的生物学家》(Freud, biologist of mind)。
佛洛伊德认为精神分析属于科学范畴,可是「科学」却渐渐不认为如此,而将佛洛伊德一步步逐出「科学」的领域。
科学原本是十分崭新的观念,至少对人类歷史而言是如此。它是如此年轻,甚至不断进化,以致于现代人听到牛顿竟然也是鍊金术士时,会有困惑的感觉。对牛顿而言,鍊金术原本就属于科学,几乎当时所有参与科学活动的人也都这样认为。如果我们愿意从歷史观去思考「科学」的观念,就会发现:「科学」和「非科学」的界线,原本就是在某些所谓「客观的标准」随时代推进时,不断重新在两者之间粗暴地划下的。
鍊金术遭到相信元素不变的化学观念驱逐,可是后来对元素转换生成的发展,却间接呼应了当年鍊金术的某些观念是可能的。不过,现代科学家几乎不再看几世纪前的鍊金术典籍,甚至是罹患歷史失忆症,忘记了曾经有过的这一段化学史。
「科学」和「非科学」之间的划分是十分任意的。虽然表面上有方法学的检证,在深层有科学哲学的辩证。但在现实世界,被划进科学内的,可能是杀人或导致死亡的理论,譬如曼尼的性学;被划为非科学的,可能是昨日科学家的圭臬。
重访大师
佛洛伊德是幸运的;或者说,精神分析或心理治疗是幸运的。这些理论一直活跃著,甚至在其「有生之年」,看到狭义的科学又重新张开双手欢迎。1992年,我在旧金山参加世界儿童青少年精神医学会,听到心理学者寇克(Bessela van der Kolk)谈心理创伤如何改变大脑神经元的活动状态。这在当时还是十分崭新的论述,他在结语时表示,也许除了创伤,还有许多心理活动可以改变大脑,譬如心理治疗。
今年参加美国精神医学会年会,获得麦尔(Adolf Meyer)奖的贾巴德(Glenn Gabbard)在发表题为「心灵、大脑与人格障碍」的演说时,一开场就表示:如果创伤可以改变大脑,心理治疗就有可能改变大脑。这些年来,认知行为治疗的效果已经可以透过脑部造影而证实。贾巴德在演讲中进一步指出,边缘性人格违常的个案,在深度而长期的心理治疗后,阐释与回应有意义事物的能力如果改变,在脑部造影中也可看到明显的变化。
贾巴德指的是精神分析式的心理治疗,特别指的是肯柏格(Otto Kernberg)、冯纳吉(Peter Fonagy)和贝特曼(Anthony Bateman)等人,近年来结合了边缘性人格违常的精神分析和脑部造影研究。想想看,佛洛伊德理论中以移情作用(transference)为中心的心理治疗模式,反而引起脑部造影医学的研究兴趣,这一切好像又回到从前,回到佛洛伊德当年所讲的一切:精神分析的内容,在脑神经的实证科学更发达时,就可以科学地见到了。
佛洛伊德回来了?也许应该说,佛洛伊德从没离开,是「科学」回来了。
(原载于科学人2004年6月号。)
参考连结
John Colapinto: As Nature Made Him: The Boy Who Was Raised As a Girl
John Colapinto: Gender Gap: What were the real reasons behind David Reimer's suicide?
CBC News Indepth: David Reimer, The boy who lived as a girl
New York Times: David Reimer, 38, Subject of the John/Joan Case, Dies发表于 October 5, 2004 01:3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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