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农村妇女工作的反思
从小区经验出发
心理治疗越专业,离「人民」就越遥远。
我们忘记了我们对抗的是更特殊、更难缠的「疾病」;
还是为了接近更广泛、更一般的「人民」。
鹿谷清水沟工作站是九二一地震后,于在地农村所成立的小区组织。五年多来,前前后后雇用了二十多位的在地农村妇女,至今所有九位工作人员中,农村妇女仍占大多数。清水沟绝不是专业的心理治疗机构,也从没有把心理治疗当作是小区工作的目标;但是,当涉及「人的改变」这个面向时,清水沟小区工作的意义,才得以在今天这个地方,与大家分享。
一、 我们的「个案」
我们的「个案」,是那种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接触到心理治疗的一般人。第一,心理治疗从未出现在她们的世界,她们自认为「很正常」,没有所谓的「心理疾病」;第二,就算生活出现「困难」或「困扰」,她们也从未想到这种「心理治疗」或「辅导谘商」可以给她们任何帮助。
那她们到底有哪些「症状」呢?其实,她们所代表的就是一般农村妇女所面临的处境。家庭经济压力,先生大多做茶或打零工维生。这种工作有几种特性:做茶有季节性,打零工更是一种不稳定的工作,当我问到这些妇女们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们家庭月收入多少?」,她们多半回答不出来,我说:「平均嘛!」,她们说:「要怎么平均?有时候一个月十几万,有时候几个月也没有一万啊!有工作就有收入,没工作就没有啊!」。另外,做茶这种工作一做就是几十天,而且必须要熬夜,因为做茶不能等,从采收到制作完成必须马不停蹄的加工,所以做茶的男人们总爱聚在一起喝酒到深夜。男人的健康、夫妻的争吵都是常见的问题。而这些「农村妇女」本身呢?她们大多时间在家带小孩,很多不会开车,在乡下没有行动自主能力;如果有公婆可以帮忙带小孩,可能会在家附近打零工,可以找到的工作除了采茶之外,就是到鹿谷溪头附近的观光餐厅或饭店,找那种假日临时工的工作。反正女人的工作没那么重要,因为这里的一致共识认为「带小孩、照顾家庭」,才是女人的正职。
你可能会说,这样很正常啊!她们为什么会「需要」心理治疗呢?是的,心理治疗从来都是提供给那些自己认为自己需要帮助,或是一般社会认为「有问题」的个案;而这些妇女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也从未觉得自己到底有什么问题。顶多,她们可能会抱怨先生不够努力赚钱,自己命不好嫁到乡下,公婆管太多…等等你可能会在八点档连续剧所看到的家庭问题。
三、 从工作中得到改变的动力
可是,就在九二一地震满周年的某一天,她们因缘际会地进了清水沟工作站工作。她们有的是因为农村传统家庭压力太大,想找工作做为逃离或减轻压力的出口;有的是因为地震影响了本来饭店或餐厅的临时工工作,想找个新工作,就这样,她们来到清水沟「上班」。
没想到,这可不是个「普通的」工作。一开始,她们所面对的是因着九二一地震而来的外来知识分子所成立的团队。从学习开计算机、中文输入、基本文书处理、使用激光打印机,这些「高科技」的办公设备,是她们工作面对的第一个挑战。
接下来,她们学习的是「表达自己」。你可能会觉得,「表达自己」这也要「学习」吗?是的,这些习于在农村里求生存的「媳妇」们,几乎丧失了这种基本的能力。她们被教导要顺服、忍耐和包容,而表达她们真实的感觉和想法,在她们原本的世界里几乎是不被允许的。而且,在真实世界中,「真正的」感觉常常被许多外在的教条所掩盖。所以,在工作站的工作中,许多密集的讨论与会议,都要求她们必须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觉与看法;甚至进一步,我们必须帮助她们去「探究」、「挖掘」她们「真正的」感觉,而不是「第一反应的」、「虚假的」感觉。然后,最后要求她们使用「文字」来表达。这在在挑战了她们的极限。
表面上看起来,在工作站的这些工作内容对她们来说,并不离她们的生活太远。由于工作站的主要工作是小区照顾,从准备餐食、送餐到老人家中、了解老人的生活、举办小区活动等等,都是她们生活周遭的事物。但是,对她们来说最困难的,就在于她们没办法「听命行事」,她们必须「做自己的主人」。「做决定」,这又是另一个更大的难题。如果我说,这些女人从来就没有「自己做过决定」,你可能会觉得我太武断;可是如果我说,这些女人们从未在「做决定」中「现身」,你可能就比较容易了解了。以前,她们常说:「我先生…」、「可是我婆婆…」、「我小孩怎样」、「人家会说…」,我到最后常常不耐烦的问:「那你到底认为怎样?」。也许她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许她们从未把这个「权力兼责任」,捡起来放在自己的面前。通常在这种时刻,工作站最残忍的一句话叫做,「你必须自己做决定」。并且,在这个决定过后,工作站所有人会帮助她去厘清,到底这个决定对她而言,是逃避退缩,亦或勇敢冒险。
当然,我们从未把她们视之为「个案」。因为她们的角色是「同事」,是「工作的伙伴」,是一起为生活打拼、为小区努力、为自己的人生而冒险的伙伴。因为一起承担生活的风险,一起承担工作的挑战,所以我们彼此都有施力点要求彼此的改变。
三、 从生活中看见改变的力量
我们日复一日的一起工作,不容易觉察她们的改变;反而,从她们的家庭、从日常生活里,我们看见了改变的发生。有些改变很小、很缓慢、甚至难以言说,却非常有力量。比如说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这些骑摩托车来上班的农村妇女竟都开始开车了,她们掌握了住在乡下的行动自主权,甚至几个妇女抛弃老公相约假日一起带着小孩出去玩。
她们的先生也许是莫名其妙受到这些改变最大冲击的人,大多这些微妙的改变都难以言谕,有的人翻转了夫妻地位,有的人得到先生的尊敬,有的人结婚后第一次感到自由,也有人的先生在吵架中咆哮:「你们工作站的女人都很厉害是吧!你们都很有主见,靠自己就好了啦!」。
四、 从小区工作中看见改变的再生产
但是,面对这些改变,这些女人们却越来越自在。她们彼此鼓励,甚至一起策划关于对方改变的行动。我自在地看着她们的改变,跟着参与她们一起发现困难、突破、与庆祝,并享受其中的乐趣。甚至进一步地,从这些女人身上,我看见了改变的再生产,我看见了小区的改变。
这些女人从小区最没有地位的「媳妇」角色开始,渐渐地赢得了小区长辈的喜爱和尊敬;她们的角色从「媳妇」成为「女儿」,从附属的「谁家的媳妇」到拥有自己的「名字」。另外,这些女人推动的小区活动,也打破了农村男人「村长」、「理事长」这些官话连篇的场面,而成为这些女人们亲切热络与阿公阿嬷互动的舞台。
五、 反思与结论
1. 透过与「个案」一起「工作」,才能达到真实的「改变」
这里的「工作」,指的是在日常生活里所发生的共同事务解决,或者更进一步说,是「劳动」。透过日常生活中一起解决问题,相互合作学习,达成共同目标,「改变」才有可能发生。因为如果对方不改变,就会威胁到合作过程中共同的价值观与目的,所以双方必须相互磨合,于是就促成了「改变」的发生。
2. 「改变」必须透过再生产,才有办法流动
如果只是单方向由「治疗者」去改变「个案」,那么「改变」永远无法流动。「改变」会成为治疗者单方给予个案的「权力」。但是,如果「个案」可以有权力改变「治疗者」时,「个案」与「治疗者」的划分就不再有意义;「改变」就不再只是一种稀有的权力,而成为一种可以流动,相互滋长的分享,而且可以再生产。
3. 「小区」是「改变」再生产的最佳场域,因为它是「真实世界」
「小区」是一个真实世界,不是谘商室,也不是特定的治疗空间。所以到底「改变」是否真实发生,唯有在真实世界里的不断尝试才能不断被检验。所以「改变」是一种人的跨越与自由,并得以在「小区」中被分享。
4. 「改变」是属于「人民的」,而非「个案」
所有的人都「值得」「改变」,而非只要去改变那些「想要改变」或「不得不改变的人」。所以「改变」是一种值得在生活中不断去实践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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