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九妹阿霞,曾在美国主修教育心理专业,相居美国西海岸,任高中心理咨询师。
与少年族同行共舞
“少年族”(teenagers)这称呼在美国几乎成了咒语。人人“谈虎变色,” 一提起来就摇头, 叹气, 甚至跺脚。 的确,少年时期是人生的一个关键的转折阶段。这一成长阶段中的人生命里有很多变数,常常让他们和周遭的人举手无措。
严格来讲, 少年阶段指的是13 到19 岁的年龄段。这个成长阶段的孩子真的是面临很多挑战:由于荷尔蒙的暴涨,使情绪难以控制;还有既希望独立却又不得不依赖父母的无奈(美国有一本关于青少年的好书,可惜记不清书名了, 好象叫“Get Out of My Life but First Drive Me to the Mall” 就是描述青少年这种复杂的情感);有因想到很快要离家,对未来的无知而产生的恐惧感;等等。他们往往也很无奈, 很惊惶。但是,也有不少人安全顺利地在无穷的挑战中成长,用年轻的生命编织出美丽的故事。我曾有一位同事就见证过她的两个孩子在青少年时期的成功经历。我的工作经历也让我看到,如果我们给这些孩子提供一些爱的土壤,他们中有不少人还是可以跨过生命里的诸多障碍,把人生的方向调往积极正面的阳光大道的。
一,生命的意义在于帮助另一个生命找到意义:
我在一间高中做心理咨询师(psychologist). 这是一间坐落于一城郊的学校,学生人口徘徊于两千左右。所处的社区多是贫困潦倒的家庭。这些家庭流动性很大,经常有孩子刚办完注册手续没几天,我们就收到外地学区的档案索求函,才发现该学生不知何时已经又转走了。这些家庭也多是单亲, 有时是祖母/父有监护权。常常在学生档案里读到父母有各种精神病症,母亲在怀孕时吸毒, 酗酒或是十三/四岁就生下该学生。间或也有孩子亲眼见到祖父开枪杀死爸爸,或反过来, 等等。由于我负责的学生是各种各样的特殊教育学生,因此学生的有些经历会比较特别。
特殊教育是美国本着“人生来平等”的建国原则逐渐建立起来的保障残疾孩子的教育系统。这一系统经过多年的逐步完善,以保证每个残疾孩子的特殊潜能得以充分发挥为最终目的。而残疾的定义是多面的: 有智力, 体力,情绪/行为,身体健康,学习方式等各方面的残疾,或叫特殊类别(即有异于多数孩子)。而我前面提到的这群孩子往往被冠上“行为/情绪紊乱”(Emotional-Behavioral Disorder). 其实,他们经常只不过是本能的对他们的环境作生存反应。如果我们从小经历他们所经历的, 相信结果应不会相去太远。
为了尽可能满足每位学生的不同需要,美国学校里都设有心理辅导师(counselor – 为所有学生提供服务),护士(nurse), 心理咨询师(psychologist.-为特殊教育学生提供服务),有时还有社工人员(social worker)。我所在的高中因学生多,备有四个全职心理辅导师 (counselors)和两个全职心理咨询师 (psychologists)。
我是心理咨询师 (psychologist)。我在研究院用了两年时间获取硕士学位(我在中国的硕士学位对我没什么帮助,因专业不同,所以一切从头开始),再花多一年时间得到教育专家学位 (Educational Specialist). 严格来讲,这个职位只要求硕士学位即可。我的工作多是为家长和老师提供咨询。老师们或家长们遇到“疑难杂症”会来征求我的意见(因此一不小心就容易造成太急于给人提建议的职业病, 很容易招来“好为人师”之嫌)。写报告和召集会议也是我工作中占大分量的活动。美国对残疾人的保护有一套比较成熟的法律系统,使残疾人的利益和尊严受到较完善的保护。负面的结果是造成了很多的官僚文件记录制度。但我觉得总的来说这个代价还是值得付的。
我的工作中对我最富吸引力的一项就是直接对学生进行心理辅导。很多时候, 这些孩子不但需要有人听他们倾诉,还需要人给他们指出人生的新途径,帮助他们建立对将来的盼望。通过辅导, 我常常可以帮助这些孩子用他们从未想到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从而看到生命的新曙光。这是我唯一能直接影响一个孩子的机会。我与这些孩子哭过,笑过, 谈过, 庆贺过生日/节日, 也给骂过, 恨过,误解过,还被偷窃过。但当我目击一个生命的改变,而我在其中或许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我的人生也就忽然有了意义,我的生活也因此而变得充实起来,所有的代价好像就忽然有了极合理的诠释。
我在这家高中做心理学家已有五年多。 这五年多来,往往当我以为已经见到最极端的个案时,便有新的学生来挑战我的忍耐力和想象力。回首来时路,我真地感谢神给我这么一个机会去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使我从中不断得到锤炼和成长,逐渐学会脱掉自我,忘掉自己,并在帮助这些孩子的过程中从他们身上吸取顽强不息的力量,练出坚韧的耐心。 从他们的艰难生活中我学会了对自己的生命,家庭,亲人,朋友和每天看似平凡的生活中每一个小小的祝福的珍惜和感恩。
我进行心理辅导的学生们往往就是在以上提到的社会边缘里挣扎求生的孩子们。他们开始来见我时往往表现出提防和不信任,眼里闪着恐惧,猜疑,混杂着对爱与理解的深痛向往。那种眼神实在让人心碎。而奇妙的是不管这些孩子的生活如何的混乱,行为如何不轨,跟他们接触一段时间后,你总能看到他们身上可爱的一些东西,坚强的一些东西,还有灵魂里闪光的一面。 他们有一些行为往往是因为没有父母引导的结果。现在我终于明白小时候妈妈常说的“没家教”是什么意思。所以我的工作有时感觉就跟做妈妈一样: 要爱他们,还要教他们怎么做人。
不过因为他们的痛苦和挣扎实在是沉重,使我每天都需要在面对他们之前先来到神的面前装备自己。我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安静我的心,用祷告求神给我智慧和力量去爱这些孩子,去了解他们的需要,去寻找打开他们心门的突破口。哪天我因一早开会而错过这一步骤,心智就会往往比较容易急躁焦虑,有时会影响到我的工作质量。我深深知道,我个人能做的是极为有限的,只有靠着神的恩典,才有可能创造奇迹。
二,凯丽的故事
凯丽的故事多少反映出我与这些孩子一起成长的一些心路历程:
凯丽是个高挑秀气的女孩。凯丽也是个怪癖孤行的“独行侠.” 凯丽一年到头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走近时臭气熏人,渐渐同学和老师们见到她都退避三舍。 凯丽脾气暴躁,动不动就用不堪入耳的话骂老师。 有一天校长实在拿她没办法,把她押送来我办公室。那一天便开始了我和凯丽的艰难的成长历程。
开始的几次, 我多数只是静静的倾听凯丽的哭诉,时不时听到伤心处也陪她掉眼泪。凯丽的父亲有精神分裂症,母亲有严重抑郁症,还进进出出监狱多次。母亲与父亲分居后成了同性恋, 与一女恋人同居。 凯丽与父亲住,常和父亲有激烈的冲突。据称父亲时不时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威胁她。凯丽很思念母亲, 却又由于与母亲的恋人有强烈的冲突,因此也不能常去母亲那里。母亲其实也没时间管她,总找各种借口不来见她。 但可能相对父亲来讲, 母亲比较会说好话,不大跟凯丽正面冲突,且因见得少,凯丽总的来说对妈妈比较有信心和依赖感。但很多次凯丽跟我哭诉要自杀,并试图割腕时我打电话给她, 她却往往告诉我凯丽是在制造戏剧,引人注意。并告诉我凯丽是“戏剧女王” (Drama Queen),不要随便听信她的话。 当然这些我没有告诉凯丽。对我来讲,如果一个孩子需要制造这么强烈的戏剧(如果她真的是在制造戏剧的话)来引人注意,她一定有她的原因和需要。这是求救的呼号。如果凯丽对她妈妈还保留一些幻想,我愿让她抱着这仅存的一点希望, 使她觉得人生的路不致完全漆黑。
凯丽信巫术,因她妈妈是女巫师,因此刚开始辅导时,只要提到跟神稍有沾边的事 (象用” 祝福” 之类的词汇),她马上抗议, 说她不信基督教/神。我当时很惊讶,因为“祝福”其实不完全是宗教语言,一般人常用这类词汇。而我在公立学校工作是不能向学生提宗教的。后来我们的友谊建立起来后,凯丽相信了我的真诚,也开始允许, 甚至要我为她祷告 (因她问过我遇到挫折时怎么处理,我告诉她我向我的神祷告)。 后来慢慢的,凯丽跟我无话不谈,我终于可以跟她坦诚提建议。
有一天凯丽又在破口大骂老师后冲出课室, 老师把她送来我处。我对她说:“孩子,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你的老师呢?老师是你的长辈,是爱你的人。他们每天辛苦耕耘,为的是帮助你们学习成长, 就算他们有错,你也没有任何理由去这样对待她们。” 凯丽第一次露出惭愧,后悔的样子。她喃喃地说:“可是, 我爸天天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真有这么大不了的吗?”我说:“是大不了!这或许在你家是很平常的说法,可是在外面的世界,这是会象刀剑一样伤人的。你以后千万不能再这么对老师说话了!” “那好吧, 我尽量试试。你可不要期待太高, 我说惯了,一下不能全改。”离开我办公室后,凯丽可能想去跟老师道歉, 在老师面前蹭来蹭去几次,说了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把老师弄得莫名其妙。不过看她谦卑和善,不像平常, 虽然觉得奇怪, 也不以为意。 后来跟我聊起来,才想到她是想道歉, 但说不出来。这以后,凯丽竟一次也没有再骂老师了。她还发过火,然后冲出课室。她对我说: “如果我不赶紧离开,我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
凯丽过生日时, 我为她准备了一袋礼物, 不很贵重,都是一些小女孩喜欢的小玩意。 凯丽拿着礼物高兴得像挖到了金矿,拿着到处给人看, 不到半天时间半个学校都知道了。我才发现原来她从没收过生日礼物(父母没给, 她又没什么朋友)。
今年凯丽是11年级的学生, 我鼓励她加入了学校里的军队预备班(NJROTC),因她想成为一位军队护士。不料凯丽从此整个人脱胎换骨:成绩上去了,还在军队预备班里当了个小头目。 现在她来看我时,会给我带来些欢声笑语。 有时来时哭丧着脸,但说着说着情绪会亢奋起来,因她生活中有越来越多成就和可喜的事。 凯丽的成长很让我安慰,就像看见自己的孩子开始长大成熟了一样。
当然, 凯丽面前的路还漫长, 也还充满艰辛。她的个性还是比较孤僻,且爱自吹, 加上为了保护自己,脸上常挂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表情。但是,她已开始会关心,同情别人, 可以看见她的生命在改变。两周前,我为她爸爸对她的伤害打电话给政府的儿童保护组织(CPS)。凯丽为此很生我的气, 好几天躲着我。 可是,法律要求我这么做,加上我不知道她是否安全。我告诉凯丽:“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也没办法。可是我还是得做我该做的事。 我告诉过你很多次的,如果你告诉我的情况让我觉得有可能会威胁你的安全,我必需向有关方面报告。我有责任保护你。我从没对你隐瞒过这一点。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原谅我,不过下回我还是会这样做。” 凯丽马上拥抱我一下,算是原谅了我。 我们又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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